台灣人「從敬牛、畏牛「吃牛會唸不好書」、「喝湯會有報應」到吃牛」的飲食文化變遷史。陳柔縉老師《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台灣人吃牛肉的演進過程-日本人在江戶時代以前也幾乎不吃牛肉。明治天皇在1872年帶頭吃牛肉,將其形塑為「文明開化」與「強兵報國」(吸收西方營養)的象徵/1895年乙未割台,日本軍隊帶著牛肉罐頭踏上台灣,將這股飲食新風潮直接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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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吃牛肉的演進史

1920年,幾位十幾歲的宜蘭青少年由日本老師帶領負笈日本,抵達的第一晚,旅館女服務生端出熱騰騰的火鍋,少年各個食指大動,急忙要動筷子,突然19歲的楊君大喊:「這是牛肉,大家不能吃!」一位13歲少年不管那麼多,面對香噴噴的牛肉火鍋,他忽的拿碗舀湯就要喝。其他人連他發出尖聲喝止,「不要吃牛哦!」「吃牛會唸不好書呀!」他退而求其次,說他只是喝喝湯而已。但馬上又被「圍剿」,大家拚命說,「牛肉湯也是不能喝的呀!喝湯也會有報應喔!」
這位13歲少年是陳逸松,1907年生,戰前曾任律師、台北市會議員,戰後任過台灣的考試委員及大陸的中共人代會常委。他的這段回憶,點出古今牛肉觀之大不同。以前台灣人有很長時間不吃牛肉,不僅缺乏吃牛肉的飲食習慣,吃牛肉尚且是禁忌。
禁忌多源於恐懼。舊時關於吃牛肉的後果,有許多「恐佈」的傳說。積極吃的會變呆瓜;消極不吃的,原本八字輕者可以添福添壽;旁觀殺牛的,要手揹後面,緊閉雙眼,表示無法挺身相助,才可以閃避陰間的懲罰;拿刀殺牛的層夫則死後下地獄,會被閻羅王丟去餵蛇。
台灣有句俗諺,「吃了牛犬,地獄難免」,吃牛肉、狗肉,要付出下地獄的代價,這樣的諺語背後,其實有歷史的因素。
荷蘭開發台灣之前,原住民沒有水田、不用鋤耕、不知道如何種甘蔗製糖。荷蘭東來後,看好蔗糖的經濟價值,開始從中國大量招募及船載貧民來台種墾。台灣原本沒有耕牛,台灣史教授林衡道曾指出,荷蘭人「特地從殖民地印尼爪哇運來二百頭牛作為耕地、種甘蔗時使用,這是台灣黃牛的起源。」
記錄荷蘭統治台灣實況的《巴達維亞城日記》,1640年12月6日有載,他們從澎湖進口公牛母牛,數量已達1200多頭。一部分牛由個別荷蘭人,像是牧師,賣給台灣原住民。荷蘭東印度公司也飼養牛,提供給中國移來的農民耕作。如果耕牛在使用期間死亡,農民必須賠償。如果生出小牛,則有賞金。但依1650年的資料,前者每頭牛賠20里耳,後者獲利卻只有6里耳。
據《臺陽見聞錄》所引陳小厓「外記」指出,荷蘭人曾南北兩路設「牛頭司」,專責養牛,「取其牡者,馴狎之;鬮其外腎,以耕。其牝則縱諸山,以孳生。」
牛是台灣2、300年前農村營生最主要的工具,堪稱珍稀。前台灣省文獻會主委林衡道曾指出,清廷治理台灣時,下過禁令,禁殺牛、吃牛肉。到了日治時期,民間仍有傳說,宣傳不救牛的悲慘後果。從前台北大龍峒附近的淡水河邊有屠宰場,附近父母都會要小孩走過屠宰場,若聽見牛的哀號,馬上閉眼睛,雙手放到背後,作被綁狀,表示心有餘、力不足,無法伸援實是莫可奈何,以後閻羅王才不會怪罪見死不救。
不吃牛肉的傳統進入日本時代以後,逐漸備受挑戰。台灣人吃牛肉,應始於日治。日本原本也是不吃牛的民族,據紀田順一郎所著 《近代事物起源事典》,德川幕府掌權的江戶時代,日本人幾乎不吃牛肉。幕末時,全日本只有准許外國人居留的地區才見得到牛肉店。好奇的日本人團團圍住店家門前,有位店主還放狗驅逐這些真的是只「看」不買的「顧」客。
然而進入明治時代(1868年起),日本人除了膚色改不了以外,很不得自己身心都雙成歐美人土,學西方人吃起牛肉因而帶有文明開化的進步意味。1872年,明治天皇開始吃牛肉,流風所及,地方政府也開始發佈告鼓勵吃牛肉。當大家正吃得兇時,慌張的大隈重信(曾任大藏大臣與首相)趕緊下令不准再暑宰母牛。不過,新時尚往往與舊文化同時強力對峙;一些老阿公老阿媽看兒子吃牛肉,彷彿犯了心靈不潔之罪,趕快到神統上香懺悔謝罪。
1877年,東京的牛肉火鍋店已經五百多家,1892年,牛肉罐頭也開始在日本上市。台灣於1895年被清廷割讓賠給日本,第一罐日本的的牛肉罐頭,隨接收的日本登陸台灣,緒方武藏編著的《始政五十年臺灣草創史》中,有位軍隊雇工回憶說,他在日本「始政」(開始統治)台灣的前一天抵達台北城,報到後,軍方發下草鞋、柳條箱子等等許多生活必需品,其中還有一樣正是牛肉罐頭。
換句話說,台灣在1895年成為日本領土當時,日本已經是一個吃牛肉吃得很習慣的國家。正因此,日治第二年就有牛肉店「一心舍」開張的廣告。1898年,台北也有一家料理店「筑紫館」,宣傳它有雞牛肉鍋。
1898年,台北西門街「安片牛內店」廣告它賣「真正神戶牛肉」。同年又有進口神戶牛與廈門牛的台北府前街「松尾商店」在報上刊登大幅廣告。
「松尾商店」在台北就有5家支店賣牛肉,在台北城內外周邊,又有9家特約牛肉店,販賣「松尾」提供的牛肉。再加上西洋料理店必然賣牛排,所引發的飲食習慣改變,力量不可謂為不大。
南投出身的作家、劇作家張深切(1904年生)就在回憶集《里程碑》,談到他被說服可以吃牛肉的經過。14歲抵達日本門司,鹿港詩人施家本請他吃西洋大菜。當他知道吃下德國牛排時,「大驚失色,頓時覺得犯了大罪,死後命在地獄被牛討命。」
施家本就跟他說了一大頓道理。主要論點有孔子也吃牛,所以祭孔用牛不用豬;傳統叫大家不吃牛是怕有人不聽話,沒牛耕田,才製造許多可怕的迷信;世界各國沒有不吃牛的,他們養牛來吃,不會把牛吃光光,沒牛耕種。張深切說他終身不能忘記那一席話,解除了他不吃牛肉的迷信。
大概就透過如此不斷的解釋和親嚐牛肉,牛肉逐漸不再是餐桌上的罪惡與絕緣體。
雖然書上說,日本到1878年前後,吃牛肉火鍋的西風已傳到社會最末端的鄉村,好像不吃牛肉火鍋就不是人一般。但台灣社會的轉變速度遠低於日本,戰後還是普遍存在不吃牛肉的禁忌。作者的媽媽生在嘉南平原小地主家庭,至今66歲,當過6年的日本人,她一直不敢吃牛肉,所以,作者20歲以前也不知牛肉的滋味,而那都已經是1984年的事了。
內容引自陳柔縉《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HRHqwh8Zp/

這段摘自已故作家陳柔縉老師《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的文字,極其生動且細緻地勾勒出台灣人「從敬牛、畏牛到吃牛」的飲食文化變遷史。

透過這段珍貴的歷史梳理,我們可以將台灣人吃牛肉的演進過程,拆解為以下幾個關鍵階段與文化心理的轉變:

一、 敬牛與畏牛的傳統禁忌(荷治至清代、日治初期)

在傳統的台灣農耕社會中,不吃牛肉並非單純的「挑食」,而是融合了經濟實用主義宗教因果報應的深層禁忌。

  • 耕牛的引入與珍貴性: 台灣原本沒有耕牛,自荷蘭人從爪哇引進黃牛、清代設立「牛頭司」繁衍耕牛以來,牛隻一直是農民最仰賴的生產工具與家庭成員。

  • 禁令與報應傳說: 清廷曾下令禁殺耕牛。為了防範私宰,民間社會發展出一套強烈的「恐懼敘事」——吃牛會變笨、讀不好書、下地獄,甚至連旁觀殺牛、喝牛肉湯都會遭受陰間懲罰。這種集體禁忌,本質上是為了保護農村最重要的生產力。

二、 「文明開化」與日治時期的破局(1895年起)

台灣人飲食習慣的鬆動,與日本明治維新後的「西化」政策息息相關。

  • 日本本國的轉變: 日本人在江戶時代以前也幾乎不吃牛肉。明治天皇在1872年帶頭吃牛肉,將其形塑為「文明開化」與「強兵報國」(吸收西方營養)的象徵,進而引爆牛肉火鍋(すき焼き)的熱潮。

  • 牛肉隨日軍登陸: 1895年乙未割台,日本軍隊帶著牛肉罐頭踏上台灣,將這股飲食新風潮直接輸入。

  • 商業體系的建立: 1890年代末,台北街頭開始出現引進「神戶牛」的牛肉店(如松尾商店),以及洋食館、牛肉火鍋店。這使得牛肉在台灣從「地獄禁忌」搖身一變成為「都會時髦」的象徵

三、 知識分子的「破除迷信」與觀念衝突

文中提到的兩位台灣歷史名人,恰好代表了不同世代與階層在面對這股新飲食衝擊時的心理掙扎:

  • 楊君與少年陳逸松(1920年): 即使到了1920年代,前往日本求學的宜蘭仕紳子弟,在面對熱騰騰的牛肉火鍋時,主流意識仍是「吃牛會唸不好書」、「喝湯會有報應」的驚恐反彈。這顯示傳統禁忌在民間依然根深蒂固。

  • 張深切與施家本(1918年前後): 14歲的張深切在門司吃牛排時深感罪惡,但透過前輩施家本以「孔子祭孔用太牢(牛)」、「不吃牛是為了保護耕地,而非鬼神報應」等理性論述,成功解除心魔。這代表了當時台灣新知識分子透過理性思考,開始與傳統農業社會的迷信脫鉤。

四、 戰後至現代:漫長的觀念過渡期

儘管日治時期引進了吃牛肉的風氣,但這種轉變在台灣並非一蹴可及,而是呈現「城鄉與世代的雙軌並行」:

  • 城鄉與階層的落差: 都市知識分子、與日本人接觸頻繁的階層較早接受牛肉;但在廣大的中南部農村(如文中作者母親所在的嘉南平原),敬牛、不吃牛的習慣一直延續到戰後。

  • 戰後外省移民的推波助瀾: 戰後隨著國民政府遷台,帶來了川味紅燒牛肉麵等飲食文化,加上美援時期的麵粉與牛肉罐頭,進一步推動了牛肉在台灣的普及化。

  • 現代的多元面貌:至今日,牛肉已成為台灣的主流食材(如遍地開花的牛肉麵、燒肉、火鍋),但許多老一輩、務農家族出身的子弟,或部分算命、宗教信徒,至今仍恪守「不吃牛肉」的規矩,成為台灣現代社會中一道獨特且溫情、感念牛隻辛勞的文化遺跡。

這段歷史不僅僅是「一種食材的接受史」,更是台灣從傳統農業社會走向現代化與全球化的縮影。您分享的這個篇章,精準地捕捉到了台灣人在歷史轉折點上,在「傳統罪惡感」與「現代新文明」之間拉扯的真實人性。

這篇文章以牛肉飲食禁忌為切入點,描繪台灣從農業社會、殖民現代化到全球飲食文化融合的歷史轉變。可整理為以下幾個階段: 台灣人吃牛肉的演進史 一、農業時代:牛是「生產工具」,不是食物(荷治以前~清代) 在傳統台灣農村,牛的重要性類似今日的農業機械。 1. 台灣原本沒有大量耕牛 荷蘭統治台灣(1624~1662)前: 原住民族主要採狩獵、採集、旱作等生活方式。 水田農業尚未普及。 沒有大量使用牛隻耕作。 荷蘭東印度公司看中台灣土地與甘蔗產業,引進漢人農民開墾,同時: 從爪哇輸入黃牛。 讓牛成為犁田、種植甘蔗的重要力量。 因此,台灣黃牛的來源與荷治時期的農業開發有關。 2. 牛具有高度經濟價值 清代以後: 牛是農民維持生計的重要資產。 一頭牛可能影響一個家庭的耕作能力。 因此形成: 「牛不可殺、牛不可吃」 的社會規範。不只是宗教因素,更是農業經濟保護機制。 二、清代與民間信仰:吃牛肉成為禁忌 台灣民間逐漸形成許多關於吃牛肉的禁忌: 例如: 吃牛肉會變笨。 讀書人吃牛肉會影響功名。 殺牛者死後受懲罰。 看見牛被殺卻不救,也會受報應。 俗諺: 「吃了牛犬,地獄難免」 (牛、狗在傳統倫理中屬於特殊動物) 其背後反映: 佛教因果觀。 民間神祇信仰。 農業社會對牛的珍惜。 三、日本明治維新:牛肉代表「文明開化」 日本本身也曾是不吃牛肉的社會。 江戶時代(1603~1868) 受到: 佛教殺生觀。 傳統飲食習慣。 影響,日本人很少吃肉。 牛主要用於: 農耕。 運輸。 明治時代改變(1868後) 日本政府推動西化: 穿西服。 學西式制度。 吃牛肉。 牛肉被視為: 「強健國民、追上西方列強」的象徵。 1872年: 明治天皇公開食用牛肉。 此後: 牛鍋店快速增加。 牛肉成為都市新飲食。 例如: 1877年東京已有500多家牛肉火鍋店。 1892年牛肉罐頭上市。 四、日治時期:牛肉文化傳入台灣(1895後) 1895年台灣成為日本殖民地。 當時日本已經建立牛肉消費文化。 因此: 1896年 台灣出現牛肉店: 「一心舍」 1898年 台北: 筑紫館推出雞牛肉鍋。 西門街安片牛肉店販售「神戶牛肉」。 松尾商店進口神戶牛、廈門牛。 台北開始出現: 牛鍋。 牛排。 西洋料理。 牛肉逐漸進入城市居民生活。 五、台灣人的心理轉折:從「罪惡」到「飲食」 重要的是: 日本人帶來的不只是牛肉,而是一套新的價值觀: 以前: 牛=農業生命、不可侵犯 後來: 牛=商品、營養、西方文明象徵 張深切的故事 南投作家張深切(1904~1965): 14歲到日本留學。 第一次吃德國牛排時: 「大驚失色,覺得犯了大罪,死後會被牛討命。」 鹿港詩人施家本說服他: 孔子祭祀也用牛。 禁止吃牛主要是避免農業缺牛。 世界各國養牛食用,也沒有因此沒有牛耕田。 這讓他突破傳統禁忌。 六、戰後台灣:牛肉普及速度仍慢 雖然日本早已接受牛肉,但台灣仍保留傳統觀念。 原因: 1. 農業社會延續 直到1960~70年代: 牛仍是農村重要勞力。 農民對牛有感情。 2. 家庭教育影響 許多上一代: 不吃牛。 不買牛肉。 認為吃牛不吉利。 甚至1980年代仍有人沒有吃過牛肉。 七、現代台灣:牛肉成為日常飲食 1980年代後: 隨著: 農業機械化。 國際貿易開放。 美國牛肉輸入。 西餐、牛排館普及。 火鍋文化興盛。 牛肉逐漸從禁忌食物變成: 牛肉麵。 涮牛肉。 牛排。 燒肉。 漢堡。 成為台灣飲食文化的重要部分。 歷史脈絡簡表 時期 牛的角色 台灣人的態度 荷治以前 幾乎沒有耕牛文化 不普遍食用 荷治~清代 農業工具、生產資產 禁殺牛、少吃牛 日治初期 日本飲食文化輸入 城市開始吃牛 1920年代 新舊價值衝突 留學生開始改變 戰後~1980年代 農村禁忌仍存在 許多人不吃牛 1990年代後 全球飲食融合 牛肉普及 核心結論 台灣人「不吃牛」並不是單純因為宗教,而是: 農業經濟 → 民間信仰 → 日本近代化 → 全球飲食文化 共同作用的結果。 牛從: 「農民的夥伴、不可傷害的生命」 逐漸轉變為: 「市場上的肉品、現代飲食的一部分」 這段歷史其實反映了台灣社會從傳統農業文明走向現代化的過程。陳柔縉在《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中透過牛肉這個日常物件,呈現的是一部台灣近代生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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