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天皇」的誕生: 天智天皇即位、頒布《近江律令》,確立了「日本」國號與「天皇」尊號。白村江之戰(663年)促成日本建國-「日本」不是自古以來自然存在的,而是在防禦唐朝侵略的極度危機感中,人為構造出的統一國家。鎖國是日本國的本質: 自 7 世紀建國以來,防範外敵就是最高課題。遣唐使「政經分離」(只搞貿易、避免正式外交),直到明治維新前,除了足利義滿與德川幕府的折衷形式外,日本幾乎未以天皇(元首)名義與大陸政權建立正式國交。「鎖國」與「閉鎖性」實為日本自衛的基因。新羅統一後長期直接以漢文為官方語言,直到 15 世紀世宗大王發明訓民正音(韓字),韓語才正式成為國語;而日本早在 7 世紀就開始極力將本土語言文字化。日本歷史就是一部「為了適應新時代而不斷人為重構國語」的歷程。
岡田英弘《日本史的誕生》:日本如何在「亡國危機」中,被迫發明出天皇與國家? - TNL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這篇摘錄自歷史學家岡田英弘作品的文字,展現了他極具標誌性的「東亞史/世界史視野」。他擺脫了傳統日本以《日本書紀》或皇國史觀為本位的自戀,也跳脫了現代國族主義的狹隘框架,將「日本」的誕生放在 7 世紀東亞國際局勢的巨變中進行極其犀利的剖析。
整理岡田英弘在這段論述中的核心觀點與獨到見解如下:
一、 外壓與建國:「日本」是東亞變局下的自衛產物
隋唐統一的連鎖反應: 隋唐東征高句麗、唐新聯合軍滅百濟,徹底打破了東北亞的平衡。對倭人而言,百濟是連接大陸的窗口,百濟的滅亡直接威脅到倭國的生死存亡。
白村江海戰(663年)的轉折: 倭國救援百濟大敗,面對唐朝與新羅可能進攻日本列島的巨大危機,列島上的諸氏族不得不迫於危機感進行政治整合。
「日本」與「天皇」的誕生: 天智天皇即位、頒布《近江律令》,確立了「日本」國號與「天皇」尊號。「日本」不是自古以來自然存在的,而是在防禦唐朝侵略的極度危機感中,人為構造出的統一國家。
鎖國是日本國的本質: 自 7 世紀建國以來,防範外敵就是最高課題。遣唐使「政經分離」(只搞貿易、避免正式外交),直到明治維新前,除了足利義滿與德川幕府的折衷形式外,日本幾乎未以天皇(元首)名義與大陸政權建立正式國交。「鎖國」與「閉鎖性」實為日本自衛的基因。
二、 國語的創制:人為建構的「日語」與自我認同
岡田英弘將語言的形成與國家認同深度綁定,提出相當前衛且獨特的語言史觀:
韓半島與日本的對比: 新羅統一後長期直接以漢文為官方語言,直到 15 世紀世宗大王發明訓民正音(韓字),韓語才正式成為國語;而日本早在 7 世紀就開始極力將本土語言文字化。
日語是「奇妙的混合語言」: 語彙屬於南島語系,語法卻屬於阿爾泰語系。建國之初,列島上雜居著各種不同語言的人種與華僑,並沒有共通語。
人為創製國語的過程:
為了凝聚「日本人」的自我認同,日本以漢文為骨架,將本土倭語單字一個個對應填入,人為拼湊出共通語。
從《萬葉集》借字記音(萬葉假名)、《古今和歌集》假名序、《土佐日記》,一路到明治時期森鷗外、夏目漱石等人借西洋語文構造現代日本語,日本歷史就是一部「為了適應新時代而不斷人為重構國語」的歷程。
三、 「非國際化」的宿命與現代困境
歷史記憶的再造: 《日本書紀》將建國時間硬是拉回到西元前 7 世紀(神武天皇即位),藉此切割與中國的關係,這種「排外」與「獨特性」主張本身就是建國運動的一環。
本居宣長式國學的深層影響: 日本人心底常有一種「純粹的大和心被外來文化(漢心、洋風)污染」的焦慮,導致他們在面對全球化時,常在「吸收外來文化」與「回歸亞洲/純潔本體」之間擺盪。
結論與悖論: 日本之所以能在近代保持獨立,正是因為 7 世紀時果斷切斷了與亞洲大陸的深度一體化;然而,這種「始於避險與封閉」的國族基因,也正是現代日本在面對「國際化」課題時感到無所適從的根本原因。
總結來說: 岡田英弘認為,「日本人」與「日本國」並非自然演化,而是 7 世紀面對唐帝國擴張時,在生存危機下被「逼出來」的應變產物。 從國號、天皇制到日語的發明,都是為了對外防禦、對內整合的人為工程。
這篇文章出自日本歷史學者岡田英弘(1931–2020),是其一貫的歷史觀代表作之一。岡田擅長以東亞整體史(Eurasian History)的角度重新解釋日本史,因此許多觀點具有啟發性,但其中也有不少屬於個人史學主張,與日本及國際學界的主流看法並不完全一致。以下分成幾個層面說明。
一、本文的核心論點
岡田提出四個主要主張:
- 日本國是在七世紀外部危機下誕生的
- 白村江之戰(663年)促成日本建國
- 日本建國後便形成「鎖國、自衛」的國家性格
- 日本語與日本民族認同是在建國過程中人為塑造
整篇文章都是圍繞這四個命題。
二、白村江之戰確實是日本史重大轉折
這部分大致符合目前歷史研究。
事件經過:
- 589年隋朝統一中國
- 618年唐朝建立
- 唐朝開始經營朝鮮半島
- 660年百濟滅亡
- 日本(當時仍稱倭)支援百濟復國
- 663年白村江海戰,日本慘敗
日本《日本書紀》與中國《舊唐書》皆有記載。
這場戰役後,日本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中國帝國有能力直接攻擊日本。」
因此之後開始:
- 修築水城
- 修築大野城
- 修築基肄城
- 北九州大量築城
- 建立防衛體制
這些都是真實歷史。
因此:
白村江戰敗促使日本中央集權加速發展
是目前許多學者接受的看法。
三、日本國號與天皇制度
岡田認為:
日本國與天皇稱號都是天智時代建立。
這部分屬於較有爭議的說法。
目前學界普遍認為:
「日本(日本國)」這個國號大約形成於:
約670~701年間。
例如:
《舊唐書》
記載:
倭國改號日本
《新唐書》
也有相同記載。
一般推測:
可能是
- 天智
- 天武
- 持統
三朝逐步完成。
不是某一天突然宣布。
天皇稱號也是如此。
目前多數研究認為:
正式使用約在
天武天皇(673–686)
時代最有可能。
因此:
岡田直接說:
「天智即位就是第一位日本天皇」
屬於較強烈的個人詮釋。
四、日本因外壓而建國?
這是岡田最有名的觀點。
他的意思是:
以前:
日本列島
只是:
許多豪族聯盟
↓
白村江失敗
↓
唐朝威脅
↓
大家團結
↓
建立中央政府
↓
形成日本。
這有點像:
十九世紀:
德川幕府
↓
黑船來航
↓
明治維新
↓
近代國家。
因此岡田認為:
七世紀其實發生了一次
第一次明治維新。
這種比喻很有特色。
目前不少日本歷史學者認為:
外患確實促進中央集權,
但:
日本國形成不是一場事件,而是一個持續數十年的政治改革。
五、「鎖國才是日本本質」是否成立?
這就是岡田最具爭議的地方。
他認為:
日本自七世紀開始:
核心政策就是:
避免捲入中國政治體系。
因此:
遣唐使
只是文化交流,
不是政治臣屬。
之後:
室町
只有足利將軍接受中國冊封。
德川
只和朝鮮建立有限外交。
所以:
「鎖國」
不是江戶發明,
而是日本建國開始就存在。
但多數學者認為:
這種說法太絕對。
因為:
日本一直都有:
- 遣隋使
- 遣唐使
- 宋商船
- 元代交流
- 明代勘合貿易
- 琉球外交
- 荷蘭貿易
- 朝鮮通信使
因此:
日本不是完全封閉,
而是:
選擇性開放。
今天很多學者比較傾向使用:
「管理型對外交往」
而不是:
「鎖國本質」。
六、日語是人為創造?
這部分不能照單全收。
岡田認為:
日本建國時:
大家語言不同。
政府於是:
利用漢文
建立共同語。
這與今天:
印尼語、
現代希伯來語
有點相似。
這個推論很有創意。
但是:
目前語言學界沒有證據支持:
日語是七世紀才創造。
目前研究認為:
日語至少:
西元三世紀以前就存在。
只是:
七世紀開始有能力書寫。
也就是:
創造的是:
文字系統
不是:
語言本身。
另外,
岡田提到:
日語:
詞彙來自南島語
語法屬阿爾泰語。
這也是較舊的假說。
目前語言學界並沒有共識。
近二十年研究較常見的是:
日語可能屬於:
日本語族(Japonic)
其起源仍有多種理論,例如:
- 朝鮮半島南部傳入說
- 彌生人遷徙說
- 混合語言說
尚無定論。
七、日本民族認同是政治建構?
這點反而接近現代民族學理論。
近代民族研究(如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認為:
民族不是天生存在,
而是在:
- 國家
- 語言
- 教育
- 歷史敘事
共同作用下逐步形成。
因此:
岡田說:
日本人是在七世紀被塑造出來
雖然表述較強烈,
但:
「民族認同具有政治建構性」
本身並非少數意見。
八、如何看待這篇文章?
這篇文章最大的價值,不在於每一項結論都代表學界共識,而在於它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傳統日本史敘事的思考框架。岡田把日本放回七世紀東亞國際局勢中,強調唐帝國、高句麗、百濟、新羅與倭國之間的互動,提醒讀者日本建國不能只從列島內部發展來理解,而要放在區域政治變動中觀察。這種「東亞國際史」視角,對理解白村江之戰、律令國家形成及中央集權改革,都具有相當的啟發性。
不過,文中也有不少主張屬於岡田個人的史學詮釋,例如「日本的本質就是鎖國」、「日語是在建國時人為創造」、「天智天皇即為第一位日本天皇」等,都不是目前學界一致接受的結論。閱讀時宜將這些觀點視為具有挑戰性的學術假說,而非已被證實的歷史事實。
綜合而言,這篇文章約可分為三個層次:
- 與主流研究大致一致:白村江之戰加速日本中央集權、七世紀外部壓力促進律令國家形成。
- 有一定學術支持但仍有討論空間:日本國號、天皇制度、日本民族認同是在七世紀逐步形成。
- 屬於岡田英弘個人的史學主張:日本以「鎖國」為國家本質、日語為建國時的人為創造,以及部分關於日本語起源的論述。
因此,將這篇文章作為理解日本古代史的一種觀點非常有價值,但若作為歷史定論,仍應搭配其他研究成果與不同學派的觀點一起閱讀。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