鴃舌鳥語/「方言」與「語言」的界線,往往不是科學或語言學上的差異,而是政治與權力的結果。清巡臺御史黃叔璥1723(雍正元)年抵台後經常巡行各地,隔年離台後著有《臺海使槎錄》,1736(乾隆元)年刊刻。 該書〈赤嵌筆談卷二〉對府城(臺郡)一地居民所使用語言有如下記述: 「郡中鴃舌鳥語,全不可曉。如:劉呼澇、陳呼淡、莊呼曾、張呼丟。余與吳侍御兩姓,吳呼作襖,黃則無音,厄影切,更為難省。」
應有許多人常分不清「莊曾詹」三姓台語讀音!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G4AiMyz7i/
這段分享非常精闢,準確地抓住了台語(閩南語)姓氏讀音在「華台對譯」或歷史紀錄中常造成的誤解,同時也引用了語言學上非常著名的金句。
我們可以從三個層次來深入解析這段文字的趣味與歷史背景:
1. 現代的混淆:「莊、曾、詹」的連環套
這段話用官話(華語)的發音來做類比,非常生動地解釋了為什麼外人常聽錯:
「莊」:台語讀 Tsng。因為華語的「曾(ㄗㄥ)」也是舌尖後音/平舌音的轉換,聽起來和華語的「ㄗㄥ」非常像,導致很多人聽到台語的「莊」,直覺就會寫成華語的「曾」。
「曾」:台語讀 Tsan。這個音的韻母和華語的「詹(ㄓㄢ)」極為相似,所以聽到台語的「曾」,華語使用者常誤以為是「詹」。
「詹」:台語讀 Tsiam。這個發音結尾帶有閉口音(-m),跟台語的「針」一模一樣。因為華語現代標準音中已經不具備
-m這種閉口韻尾(例如「心、南、詹」在華語都變成了-n結尾),所以華語確實沒有完全對應的音。
這個「A像B、B像C」的連環現象,是台語姓氏在報姓名或戶政登記時最常發生的「美麗的誤會」。
2. 歷史的崩潰:黃叔璥與《臺海使槎錄》的「鳥語」震憾
文中引用的清代巡臺御史黃叔璥(北方直隸人,今河北)在雍正年間來台的紀錄,是台灣語言史、歷史學上非常經典的一段。
對於一個滿腦子官話、北方話的清朝官員來說,初次聽到台灣府城(今台南)的閩南語,簡直像外星話。他用當時的漢字發音(反切或同音字)來記錄他聽到的台語姓氏,對照現代台語的白讀音,完全吻合:
「劉呼澇」:台語「劉」讀 Lâu。黃叔璥聽起來像官話的「澇(ㄌㄠˋ)」。
「陳呼淡」:台語「陳」讀 Tân。黃叔璥聽起來像官話的「淡(ㄉㄢˋ)」。
「莊呼曾」:這就是你文中提到的,台語「莊(Tsng)」聽起來像官話的「曾(ㄗㄥ)」。可見這個誤解從300年前的清代官員就開始了!
「張呼丟」:台語「張」讀 Tiunn(帶有鼻化音)。黃叔璥聽起來像官話的「丟(ㄉㄧㄡ)」。
「吳呼作襖」:台語「吳」讀 Gôo(開口帶有舌根音)。北方人聽起來像「襖(ㄠˇ)」。
「黃則無音,厄影切」:這是最有趣的。台語「黃」讀 N̂g(全鼻音,沒有元音/母音)。黃叔璥身為飽學之士,發現這個字竟然沒有傳統定義的「母音」,只好用反切法「厄影切」來硬拼,形容這個音極度難懂。
這段歷史紀錄證明了,300年前台灣府城的台語語音,和現代我們所說的台語姓氏讀音是完全一脈相承的。
3. 語言學金句:「語言就是擁有陸軍和海軍的方言」
文中巧妙地穿插了猶太裔語言學家馬克斯·魏因賴希(Max Weinreich)的名言:「語言就是擁有陸軍和海軍的方言」(A language is a dialect with an army and a navy)。
這句話背後的深刻意涵是:「方言」與「語言」的界線,往往不是科學或語言學上的差異,而是政治與權力的結果。
如果一個政權、一個國家強大,它所使用的「方言」就會晉升為官方的「語言」(例如以北京官話為基礎的華語/普通話)。
而那些沒有國家機器、軍隊保護的「語言」,在政治弱勢下,往往就會被貶低、稱呼為「方言」或「鳥語」(如黃叔璥當年的視角)。
這篇分享文將「趣味的語音辨析」、「珍貴的台灣歷史文獻」以及「犀利的語言學觀點」三者完美結合,非常值得收藏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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