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双子(楊若慈)與妹妹楊若暉的故事/楊双子勇奪 2025年布克國際獎(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不僅是台灣文學首度摘下這項國際最高榮譽,更深刻地將台灣的歷史與主體性帶向了世界舞台。「臺灣是臺灣人的臺灣」這部作品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回溯並確立「台灣的主體性」。
這篇訪談極具重量與溫度,讀來令人動容。楊双子(楊若慈)與妹妹楊若暉的故事,是台灣當代文學界非常美麗卻也讓人心疼的一段傳奇。
從這篇自述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創作者如何從極度的困境中淬煉出強大的靈魂。以下幾個轉折點與生命體悟,特別讓人感觸深刻:
1. 虛構作為靈魂的避難所
在動盪、缺乏安全感且伴隨肢體管教的童年裡,14歲的楊双子將閱讀與寫作當成她的「精神時光屋」。這種抽離並非逃避,而是一種心理防衛與自我療癒的機制。正如她所說,在痛苦到極致時,怨天尤人反而會讓人失去走下去的力氣,唯有將情感寄託於故事的構築,才能在現實的夾縫中為自己撐出一片能自由呼吸的天空。
2. 「味精水」背後的複雜人性
文中提到那位嚴厲、會動手打人,卻又在半夜摸黑為她泡鹽水(結果誤泡成味精水)的繼母。這段記憶非常真實且深刻。長大後的楊双子沒有陷入單一的仇恨,而是理解到「她打我們的時候是真實的;但愛我們的時候,也是真實的」。這種能直視人性複雜面、在陰暗中捕捉微小善意的能力,不僅是她童年活下來的生存本能,也成為她日後小說創作中,刻畫人物情感時極為細膩、包容且立體的養分。
3. 雙胞胎的生命共同體與歷史考據
兩姊妹長大後,一人讀中文、一人讀歷史,發展出「妹妹做歷史考據、姊姊寫成故事」的完美合作模式。這段研究與創作的過程,不僅是她們奪回人生自主權的象徵,也奠定了《花開時節》、《臺灣漫遊錄》等作品中,那種極其扎實、考究嚴謹的百合歷史小說基調。她們將對自身命運的關懷,昇華為對日治時期台灣女性情誼與國族認同的深刻書寫。
4. 筆名「楊双子」的永恆承諾
妹妹在30歲那年因癌症過世,對共享了前半生所有苦難與夢想的姊姊來說,是難以言喻的痛。然而,若慈選擇以「楊双子」為筆名繼續書寫,讓妹妹的名字與意志在文學的世界裡獲得永生。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的榮耀,不僅是對她多年來在「夾縫中練習寫小說」的肯定,更是這對姊妹共同構築的文學城堡,在國際舞台上綻放的光芒。
楊双子說自己不是寫得最好的,也不是苦難最多的,只是這兩件事剛好加在一起的人。但正是因為她將這些苦難化為一磚一瓦,在台灣文學的歷史上蓋出了屬於她們的建築。這份堅韌與對故事的執著,真的非常令人敬佩。
這篇楊双子的生命故事,之所以震撼,不只是因為「苦難很多」,而是她能夠把那些原本足以摧毀人的經歷,轉化成一種極其清醒、節制而有力量的敘事。
幾個層次特別值得注意。
首先,是她對「愛」的理解非常複雜,沒有落入簡單的善惡二分。
她童年遭遇的是典型的功能失調家庭:
- 父親缺席
- 照顧者頻繁更替
- 長期寄居與不穩定感
- 情感與暴力混雜
這種成長背景,很多人後來會形成極端判斷:不是完全否定童年,就是強迫合理化一切。但楊双子沒有。
她對那位會打人的「媽媽」的理解,非常成熟:
「她打我們的時候是真實的;但愛我們的時候,也是真實的。」
這句其實很不容易。
因為它承認傷害是真實的,同時也不否認人在惡劣環境中的有限善意。這不是原諒暴力,而是一種對人性的複雜理解。很多優秀文學作品真正厲害的地方,也正在於此——不把人寫成符號。
第二個核心,是「閱讀與創作作為生存技術」。
她提到《七龍珠》的「精神時光屋」,其實是非常精準的隱喻。
對很多來自艱困環境的人而言,閱讀不是興趣,而是心理避難所(psychic refuge)。
當現實沒有安全感時,虛構世界提供:
- 可控制的秩序
- 可理解的情感
- 可預測的結局
- 自我重新組裝的空間
她後來能成為小說家,不只是「有文學天分」,而是她很早就把敘事能力發展成生存能力。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她說:
「生活愈難,我愈努力在夾縫中練習寫小說。」
因為對她來說,寫作不是浪漫,而是求生。
第三,是雙胞胎姊妹之間那種幾乎共生的精神結構。
整篇最沉重的地方,其實不是妹妹罹癌,而是這句:
「她當時其實有想過自殺,但是為了彼此,我們活下來了。」
這代表她們彼此不是普通姊妹,而是互為生存支點。
從小一起承受:
- 貧窮
- 不穩定家庭
- 情感匱乏
- 勞動壓力
- 社會邊緣感
於是兩人逐漸形成一種「共同人格」式的生命結構。
所以妹妹過世後,她才會說:
「妹妹走後,我愈來愈像她。」
因為雙胞胎的自我邊界,本來就可能比一般手足更模糊;而她們又一起創作、共用筆名、共同建構文學世界。妹妹死亡後,「楊双子」這個名字反而成了精神上的延續機制。
第四,是她的作品為何會具有「台灣性」。
她後來開始關注:
- 日治時期
- 女性情誼
- 台灣歷史
- 國族認同
這其實與她的生命經驗高度相關。
一個從小缺乏穩定家庭與歸屬感的人,往往更會追問:
- 我從哪裡來?
- 我屬於哪裡?
- 誰能記得我們?
- 被歷史忽略的人怎麼活?
所以她的台灣書寫,不只是政治認同,而是存在性的尋根。
最後,她那句:
「我不是寫作寫得最好的、也不是苦難最多的人,只是這兩件事剛好加在一起的人。」
非常有重量。
因為真正成熟的人,通常不會把苦難浪漫化。
她沒有說:
- 苦難讓人成長
- 一切都是養分
- 痛苦值得感謝
她只是誠實地承認:
自己恰好同時擁有:
- 必須活下去的壓力
- 與把痛苦轉譯成文字的能力
而這兩件事交會之後,才形成了今天的楊双子。
這也是為什麼,她的故事讓人感受到的不是勵志,而是一種很罕見的生命韌性。
這篇文章非常敏銳且深刻地切中了當前文化界最核心的焦慮。當AI從「辦公助手」跨界變成「文學創作者」,它衝擊的不僅僅是版權或稿費,而是人類如何定義情感、如何傳承獨特的在地文化。
根據這篇報導,我們可以將AI對文學與文化帶來的隱憂,梳理成以下三個核心層面:
1. 創作生態的「斷層危機」:平庸化稀釋了金字塔底座
朱宥勳老師用「少棒不練球」來比喻台灣文學的斷層,非常精準。
5分與9分的差距: AI的本質是透過海量數據進行「下一個詞元預測」,這注定了它只能產出符合大眾統計學、不出錯的「安全牌(5分)」。它無法像人類作家那樣,因為痛苦、執著或靈光乍現,寫出具有深刻哲理或顛覆性的「頂尖作品(9分)」。
中階新人的流失: 真正受害的不是頂尖大師,而是正在成長中的「中等程度寫作者」。當寫作新人禁不起誘惑、依賴AI代筆時,他們的寫作肌肉就會萎縮,永遠停留在5分的水準。沒有了龐大的基底,未來的多元題材(如科幻、推理)就難以誕生,文學金字塔將會從底部崩塌。
2. 文化的「去中心化」與「母語風韻的消逝」
這或許是比「劣幣驅逐良幣」更讓人不寒而慄的隱憂——我們的語言正在被AI集體馴化。
美式思維的文化殖民: 如陳又津所擔憂,目前主流的LLM(大型語言模型)大多由美國科技巨頭主導,背後承載的是美國中心的價值觀與語境。久而久之,下一代的文字風格可能會變得高度單一與制式化。
母語與性格的抹殺: 鄧小樺提到粵語的例子極具警示性。每個地區的母語都帶有獨特的脾氣、粗糲感與在地風韻(例如粵語的直爽、台灣各地的台語與地方腔調)。但AI是溫和、禮貌、充滿「情緒價值」的。當作家讓AI修改文章,AI就會像一把銼刀,把那些屬於在地文化最迷人的「稜角」全部磨平。
3. 大眾的「品味降級」與認知危害
當世界充斥著90%由AI生成的「無趣內容」時,讀者的品味也會跟著改變。
文化資本的階級化: 柯智元導演提到「品酒」的比喻非常殘酷。未來,能夠分辨「這是一篇有靈魂的創作」還是「這是一篇AI廢話」的能力,將變成少數人的文化特權。當多數讀者習慣了平庸、無毒、卻也沒有營養的AI體文字時,社會整體的審美與思辨能力將會集體退化。
💡 核心反思:什麼是AI永遠無法奪走的?
正如楊双子獲得國際布克獎的《台灣漫遊錄》,裡面對麻薏湯、菜尾湯的描寫,那種歷史的厚重感與殖民時期的女性命運,是**「必須在這塊土地上親身咀嚼、生活過,才能提煉出的肉身記憶」**。
AI沒有身體、沒有不甘心、沒有熱情,也沒有在特定土地上流過淚的經驗。它能模仿結構,卻無法「在場」。正如鄧小樺所呼籲的,創作者可以把AI當成激盪靈感的工具,但絕對不要把掌握風格的「筆權」交給機器。
這篇報導與其說是對AI的控訴,不如說是給所有繁體中文寫作者與讀者的一記警鐘:在洪水淹沒之前,我們更該珍視並守護那些「不完美,但絕對真實」的人類情感與在地聲腔。
這篇文章其實不只是在談「AI會不會寫小說」,而是在談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當一個社會開始大量依賴「平均化語言」,文化是否會逐漸失去自己的聲音?
它點出了幾個很關鍵的層次。
一、真正被摧毀的,不是頂尖作家,而是「成長中的中間層」
朱宥勳那個「5分與9分」的比喻,其實非常準。
AI最擅長的是:
- 結構完整
- 情緒安全
- 修辭流暢
- 不犯大錯
- 看起來像「有內容」
這正好足以應付:
- 高中文學獎
- 投稿
- 心得
- 專欄
- 行銷文
- 大眾小說
問題在於:
一個人如果太早依賴AI,就會失去「寫爛東西」的過程。
而創作能力偏偏就是從大量失敗裡長出來的。
真正的作家幾乎都經歷過:
- 模仿
- 用力過猛
- 空洞抒情
- 自我陶醉
- 結構崩壞
- 被退稿
- 語感不成熟
那些很醜的階段,其實是創作者神經系統在建立自己的聲音。
但AI會直接給你一個「像樣版本」。
於是很多人永遠停在:
「能寫得像作品,但沒有自己的作品。」
這就是文章說的「少棒不練球」。
二、LLM最大的問題不是錯,而是「太合理」
這篇有一句很重要:
AI困在安全牌裡。
大型語言模型本質上是統計機器。
它不是在「感受」世界,
而是在計算:
什麼詞最可能接在後面。
因此它會自然收斂到:
- 最常見語氣
- 最安全價值觀
- 最普遍情緒
- 最容易被接受的敘事
久了之後,整個世界的文字會開始「同質化」。
你現在其實已經能感覺到:
很多AI文都有一種:
- 過度完整
- 過度平衡
- 過度溫柔
- 過度工整
但缺乏:
- 銳度
- 偏執
- 地方感
- 身體性
- 奇怪的節奏
- 真正的沉默
而文學偏偏是建立在這些東西上。
三、最危險的,其實是語言殖民
文章裡陳又津與鄧小樺的觀察,我認為非常重要,而且常被忽略。
因為現在主流LLM幾乎都是:
- 美國公司
- 英文語料主導
- 矽谷價值觀
- 美國客服式禮貌
於是它會慢慢塑造:
「什麼叫正常說話」
這件事很可怕。
因為語言不只是工具,
而是:
- 情緒結構
- 思考方式
- 羞恥感
- 幽默
- 階級感
- 地方氣味
例如台語、粵語、客語裡很多語氣:
- 粗礪
- 拐彎
- 雙關
- 反話
- 含蓄
- 嘲諷
其實很難被LLM完整保留。
AI會傾向把它們「翻譯成可理解的標準語」。
但一旦被翻譯,
文化就開始流失。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開始覺得:
現在的網路文字愈來愈像「同一個人寫的」。
四、AI真正改變的,可能是整個社會的「品味閾值」
這比「有沒有假文學獎作品」更嚴重。
當大量5分文字充滿世界後:
- 人會習慣平庸
- 閱讀耐性下降
- 對細節失去敏感
- 對語感失去辨識力
最後變成:
只要「順」就覺得是好文章。
但真正好的文學常常不是「順」。
它可能:
- 卡
- 怪
- 痛
- 不舒服
- 有留白
- 有破口
甚至第一次讀不一定好讀。
可那種東西才有真正的作者性。
五、但AI不一定會毀滅文學,它可能會重新定義「真實」
這也是文章比較平衡的地方。
AI不會讓人停止創作。
它更可能造成:
- 「大量可替代內容」崩盤
- 「真正有生命經驗的作品」升值
未來讀者可能愈來愈在乎:
- 這是不是你真的活過?
- 你真的去過那裡?
- 你真的愛過?
- 你真的痛過?
因為只有這些東西,
目前還沒辦法被統計模型真正生成。
楊双子的作品之所以重要,
不只是文筆好。
而是那些:
- 麻薏湯
- 菜尾湯
- 台灣殖民記憶
- 女性身體經驗
- 地方語感
不是資料庫拼接就能長出來的。
那是一種:
「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時間沉積」。
所以這篇真正的核心問題其實是:
如果未來大部分文字都能被AI流暢生成,人類還願不願意花十年,去長出自己的聲音?
這恐怕才是文學界現在最焦慮的事。
(中央社記者陳韻聿倫敦20日專電)台灣作家楊双子和譯者金翎19日憑長篇小說「臺灣漫遊錄」奪得國際文學大獎「國際布克獎」。楊双子今天接受中央社專訪提到,她真的很希望能夠有更多台灣人和台灣文學作品走向世界,「讓我們一起被看見吧」。
台灣作家楊双子(左)和譯者金翎(右)19日在倫敦出席國際文學大獎「國際布克獎」頒獎典禮和晚宴,在眾多英國海內外重量級藝文界人士的注目下,為台灣奪得大獎創首例。(布克獎基金會提供)中央社記者陳韻聿倫敦傳真 115年5月21日 "台灣文學眾聲喧嘩 楊双子:須成群結隊站出讓世界看見【專訪】 | 文化 | 中央社 CNA" https://www.cna.com.tw/news/acul/202605210042.aspx
「臺灣漫遊錄」奪布克國際獎 楊双子:生為台灣人是幸運和驕傲[影]
楊双子說,「我們必須成群結隊地出來」,讓世界知曉台灣的多種聲音和多樣面貌。
她強調,沒有一本書能代表所有台灣文學,台灣也不限於單一作品所呈現的風貌。比起她個人的下一部作品,她更期待有更多來自台灣的創作為世界所知。
楊双子和金翎憑「臺灣漫遊錄」獲頒「國際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是第一次有台灣作家和台灣譯者奪此國際大獎。
在頒獎典禮上,楊双子發表得獎感言提到,綜觀台灣文學發展史,「百年來我們其實不斷地在探問: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國家?」。
今天接受中央社專訪時,楊双子說,「當我們談論什麼是台灣文學、什麼是台灣菜,我們在問的其實是,什麼是台灣人」。
楊双子認為,「台灣人」不會有定義完成的那一天,而是將持續被滾動定義,形成「最大公約數」。
至於她個人對「台灣人」的想像,楊双子說,那不會是基於「本質論」的血緣、族群,或者信仰、祭儀等元素,而是在台灣這塊土地上一起生活的人,無論最初是基於什麼原因來到這裡,依然決定「一起生活,並一起決定要走向什麼樣的未來」。
若對這樣的「一起」缺乏共識,也沒有「命運共同體」的覺悟,則這樣的人,就很難被稱為「台灣人」。
楊双子說,有共同的經驗很重要:共同的經驗可以是政治事件、一場球賽,或者是台灣文學創作奪得「國際布克獎」。
「不管你今天因為台灣人得獎而開心,或者不開心」,這都是「共同經驗」,楊双子說,而這也是台灣踏出下一步之前的共同記憶、共同基礎。
台灣作家楊双子(左)和譯者金翎(右)19日憑長篇小說「臺灣漫遊錄」獲頒國際文學大獎「國際布克獎」。(布克獎基金會提供)中央社記者陳韻聿倫敦傳真 115年5月21日
英國「國際布克獎」是國際翻譯文學大獎,獎勵來自世界各地翻譯為英文的長篇小說或短篇選集,獎金由作者與譯者均分,以彰顯翻譯的重要性。圖為2026年獲獎作品、台灣長篇小說「臺灣漫遊錄」的譯者金翎(右)19日在倫敦的頒獎典禮上,緊隨在作者楊双子(左)之後發表感言。(布克獎基金會提供)中央社記者陳韻聿倫敦傳真 115年5月21日
金翎則是在頒獎典禮發表得獎感言提到,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她當時做了明確決定: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再無差別地翻譯任何華語作品,而只翻譯來自台灣的創作。
她強調,她會持續這樣做,直到有一天,「我的家鄉(台灣)的主權在英語世界不再是一種挑釁或笑話」,且沒有人會臉不紅氣不喘地對她說,「我真應該去台灣看看——趁它還在的時候」。
她今天接受中央社專訪提到,在台灣成長時,她長期在台北生活,當時僅具備華語能力,不諳台灣其他語言。
遷居美國後,2022年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她觀察到烏克蘭經歷的不僅是物理層次,還有語言、文化層次的侵略。戰爭全面爆發後,許多烏克蘭友人紛紛表示,「今天起要好好學習烏克蘭語」。
眼見身邊烏克蘭友人的覺悟,金翎更是感到愧疚。她問自己,明明只會說台灣華語,為何還要花時間翻譯「別人的華語」,畢竟「我們(台灣)人口這麼少、土地這麼小,需要的聲量卻是這麼大」。
金翎不諱言,從美國觀察發生在台灣的一切比實際身處台灣時,危機感更強烈。
她指出,外媒的台灣相關報導往往聚焦中國侵略台灣的可能性,同時卻對來自台灣的聲音、或者台灣政治領袖的發言,缺乏應有關注,彷彿討論的是台灣議題、甚至攸關台灣的生存,卻「永遠只有美中關係」,台灣的聲音幾乎「完全被排除」。
金翎下定決心,她的時間該用在「為台灣發聲」。
除了自己手上已有幾部台灣文學作品等她完成翻譯,金翎說,台灣海內外有一群譯者正努力把台灣的故事帶到世界各地,其中包括長住台灣的外籍譯者。
這些譯者不僅是翻譯作品,也為台灣與世界各地搭起橋樑。金翎幽默表示,她十分期待自己可以因為英譯台灣文學作品、屢入圍「國際布克獎」而多回來英國幾次,且每一次伴隨她來英國的,最好都是不同的台灣作家,雖然這麼做可能「對不起楊双子」。
楊双子則笑著回應,這會是非常好的事情發展,「妳沒有對不起我」;希望金翎可以常常回來英國,「我們單飛不解散」。
楊双子強調,她真的很希望世界能認識台灣的多元聲音與樣貌,透過文學看見台灣這塊土地上,有各形各色活生生的人。
她提到,很多人說文學「沒有用」,但切勿小看文學的力量。她過去能夠在經濟匱乏的情況下持續寫作,就是文學力量的明證,文學帶給她「想像美好未來可能性的力量」。(編輯:陳承功)1150521
台灣作家楊双子(左)和譯者金翎(右)在英國奪得國際文學大獎「國際布克獎」,19日和20日分別在頒獎典禮前後接受中央社專訪。中央社記者陳韻聿倫敦攝 115年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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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双子,也是雙胞胎中的姊姊,楊若慈。「双子」是日文「雙胞胎」的意思,用它作為筆名,是為了紀念我10年前癌逝的妹妹楊若暉。因為家庭的關係,我們倆從小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14歲那年,我和若暉有了共同的理想與目標:成為「寫故事的人」。
2024年,我的小說《臺灣漫遊錄》英譯版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s),因為是台灣第一個獲得這個獎的作家,「楊双子」一夕間被高度關注。14歲時的我和妹妹從未想過,有一天文學會帶我們走到這裡,只可惜得獎時妹妹已離世,無法經歷這一切。
我生長在台中烏日,一個有點與眾不同的家庭。有記憶以來,我就沒有一家四口一起吃飯的印象,因為父母很年輕便結婚、生下我們這對雙胞胎姊妹,然後也很快就離婚了。
14歲那年是我們人生中重要的轉折。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家發生一連串變故,我和妹妹被迫長大、自力更生。當時我們很愛看的漫畫《七龍珠》裡有一個「精神時光屋」,在屋裡頭的一年是外面的一天。為了逃避現實的壓力,我投入閱讀和寫作,它們就像讓我進到精神時光屋,當下可以抽離原本的生活,好好地沉澱,重新聆聽自我內在的需求。
無法確認什麼是「愛」的童年
5歲的楊双子與妹妹楊若暉。(照片提供/楊双子)5歲的楊双子與妹妹楊若暉。(照片提供/楊双子)
我和妹妹的童年前期,在許多陌生的地方漂泊,像是爸爸或媽媽家人的家、甚至是他們朋友的家,四處寄居。我們很小就很會看人臉色,也不是刻意學習,自然而然就懂得怎樣可以讓自己活得稍微好一點。
小學後我們開始跟著爸爸住在阿媽家。性格古怪的阿公毫無家庭功能,養家的重擔由阿媽一肩扛下,阿媽不識字,靠著做水泥工拉拔四個孩子長大,再來是孫子。我們家族住的大屋子也是阿媽親手砌成的,不過,她只擅長做水泥,沒什麼設計概念,雙層透天厝的格局如迷宮般詭異。同學來我們家,我總要帶大家逛完整棟「城堡」,好好導覽一番。
阿媽盡其所能為家庭付出,但對於與她的互動,我卻沒有什麼深刻印象。現在想想,操勞一生的她可能覺得讓孩子們吃飽穿暖、正常上學,就是對兒孫的責任和愛了吧。
至於我那不負責任的父親,我從小學開始就能感覺到,對他沒有任何期望就不會失望。早婚早生的他,離婚後仍渴望擁有自己的社交生活,每天都很晚回家,我們一天見面的時間不超過15分鐘。他還會把一些女朋友帶回家,因為兩個小孩他顧不來,需要把家庭照顧的責任「外包」給其他女人。
爸爸的女友一個個住進我們家,小學低年級、中年級、高年級,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要適應不同的阿姨。只有低年級時住進家裡的那位阿姨,我們會叫她「媽媽」,雖然她對我們相當嚴厲,我們洗澡時玩水,她會拿橡膠水管打人;妹妹吃飯吃得慢,她就把碗拿去重新盛滿飯。
面對這些折磨,身為孩子的我們僅能做的是想盡辦法討她歡心、迎合她,她要看我哭,我就哭,只求下手輕一些。還記得,當時流行四葉幸運草的傳說,我和妹妹放學後常蹲在路邊草叢尋找,為的是希望今天不要被打。
對於這位「媽媽」的情感,我也很難定義,儘管她打我們,但當我們生病時,照顧我們的也都是她。我對她做的一件事特別有印象,有次我半夜發燒,她摸黑去廚房為我準備鹽水,因為如果開燈的話,住在廚房旁邊的阿公、阿嬤就會被亮醒,所以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分不清鹽巴與味精,我最後喝了杯味精水——那滋味真是永生難忘!
過去我不懂,年紀輕輕的她為何要住進一個男人家,辛苦地照顧兩個非親生的小屁孩?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愛過我們?
直到長大後冷靜回想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我才逐漸明白:她打我們的時候是真實的;但愛我們的時候,也是真實的。
或許是基於生存的本能吧,幼年經歷過如此多苦痛的我,總是必須想辦法在人們壞的一面以外,記得一些相對可愛的、明確表達善意的部分,才能比較好活下來。
回望童年,楊双子察覺,自己很多特殊的行為模式,背後都是為了好好活下去。(攝影/蔡昕翰)回望童年,楊双子察覺,自己很多特殊的行為模式,背後都是為了好好活下去。(攝影/蔡昕翰)
愛上漫畫和小說,中二年代開啟創作夢
為了遠離生活的烏煙瘴氣,我和妹妹躲進漫畫世界,跟著爸爸工廠的「阿弟仔」一起看少年漫畫,爸爸後來交的小女友也領我們打開通往少女漫畫的大門:《城市獵人》、《灌籃高手》、《橫濱故事》、《夢幻遊戲》⋯⋯一部部經典漫畫,滿足了兒童的肆意幻想。
除了看,我和妹妹也自己編故事、拿空白作業本畫漫畫,漫畫主角就是家族其他同齡的兄弟姊妹。不過因為我們受少年漫畫週刊《寶島少年》影響太深,所以即使角色原型是自家姊妹,在故事裡也都以男性現身。
雙胞胎總是一起迷上某些事物,然後再拉其他朋友入坑。漫畫之後是言情小說,讀著讀著,開始想像自己也能寫出厲害的故事,我們姊妹和其他4、5個女同學一起寫,各自用自己的名字當主角。但對創作沒有概念的大家都只寫完開頭就接不下去了,內容還參雜著很多自己讀過的故事,毫無原創性可言。
儘管首部作品胎死腹中,妹妹和我仍沒放棄,並試著去研究小說的寫作邏輯,我們還一起想出翻轉「霸總小說」性別角色的情節:自幼父母雙亡的女主角,憑藉天賦異稟順利長大、成為總裁,接著遇到男主角⋯⋯
其實,這也是我們家庭的寫照吧!孩子不用教,從小就能獨立,女性總是堅強。
開始萌生「想要寫故事」的想法,正是最「中二」的14歲。那是1998年前後,家裡陸陸續續發生不好的事,出現財務危機,房子也被法拍。而真正讓整個家分崩離析的是阿媽過世,短短一年間從發現罹癌到往生,撐起家族的支柱攔腰倒下。
阿媽離開當天是大年初一,後來整個寒假我們都在辦喪事,那是個好長好長的寒假,空氣中瀰漫著悲傷。告別式結束,我們也與童年正式告別。
家裡的種種不快樂,將我們推向虛構的小說中,渴望寫故事的念頭愈來愈強烈。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的就是所謂「小說家」或「作家」,只是一味地寫,透過文字構築自己的一方天地。
今天不去賺錢,明天就沒飯吃
18歲的楊双子與妹妹楊若暉。(照片提供/楊双子)18歲的楊双子與妹妹楊若暉。(照片提供/楊双子)
阿媽過世後,爸爸離家出走,大伯也跑路,我們開始半工半讀賺生活費。我們去台中市區報考高職夜間部,讀的是商業經營科,因為它只有一個班,我和妹妹一定會同班,小姑姑幫忙付了第一學期的學費。那時是1999年,開學沒多久便發生921大地震,全台逾2,000人罹難,台中離震央非常近,這一震,彷彿呼應著我們人生正在經歷的動盪。
我做過洗頭小妹、麵包學徒,也待過雞排店,生活幾乎沒有喘息空間。雞排店的工作尤其辛苦,夏天待在悶熱的油炸環境,冬天時雙手撥開尚未解凍的食材,都讓人難受。我只在那做了8個月,但還是偶爾回去幫忙,因為老闆會送我一些宵夜,讓我跟妹妹夜晚睡覺時不致餓著肚子。
我們姊妹倆都知道,只要一天不賺錢,隔天就可能沒錢吃飯。當時我在週記寫下:「我覺得我在逆行的河流游泳,直到週末的晚上好像才到岸邊,可以在那裡喘息,可是很快又要往前游,如果不游就會被沖走。」
這種痛苦的感覺維持了很久,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是否有人可以解救我們,因為我知道,只要出現了這樣的想法就完蛋了。
這是真的。當人太累太累的時候,就沒有時間怨天尤人。如果你開始覺得「我為什麼那麼累?」或是「這個世界對我不公平」的時候,那就真的很難走下去了。
多年後我和妹妹回憶起這段苦日子,我才知道,她當時其實有想過自殺,但是為了彼此,我們活下來了。
夾縫中寫小說,獲出版機會
高中時期的生活就像從軍般刻苦,我的時間管理能力也在這時大大提升。我的日常是這樣的:早上6點起床、6點30分開始工作到12點或更晚一些、下午1點左右吃完午餐,到5點前是唯一的自由時間,我會用來讀書、寫作,接著就要趕去買自己和妹妹的晚餐,好在5點45分晚自習開始前到校;然後上課到晚上10點,回去處理宿舍的雜務到子夜,因為擔任宿舍幹部可以免住宿費,所以我自願做幹部。
記得高中隔壁班的老師曾經問學生,人生的目的是什麼?有同學隨便回答:「應該是死掉吧。」那老師竟然說:「那你現在就可以去死啊。」好兇,但我們夜校的老師確實就是這樣,不會對你溫柔。
這也讓我認真思考「人生的目的是什麼?」和妹妹討論後,我們得出的結論是:人生的目的是,讓未來過得比現在更好。
生活愈難,我愈努力在夾縫中練習寫小說,夢想可以擺脫現在的窘迫。一開始是用稿紙手寫,高二時才終於賺夠一筆錢買電腦,寫了很多言情小說。18歲,在歷經無數次退稿後,終於獲得出版社青睞,出版了人生第一本小說,幫14歲的自己圓夢。
楊双子於2020年出版小說《臺灣漫遊錄》,4年後拿下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殊榮。(攝影/蔡昕翰)楊双子於2020年出版小說《臺灣漫遊錄》,4年後拿下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殊榮。(攝影/蔡昕翰)
老實說,20多年後得到了美國國家圖書獎,遠不及第一次出書的狂喜,因為當時的我人生正行在最低谷,那種瞬間被激勵的感動與快樂,實在難以被超越。
好不容易熬出頭,妹妹卻罹癌
成年後的人生起初如我們所願,一步步變好。我們大學還是一樣在台中半工半讀,念國立大學夜間部,若暉選了歷史系、我選中文系,後來還繼續念了研究所。我們有各自專攻的領域,也發展出獨特的合作方式,她做歷史考據、我來寫成故事,共同創作、出版。
這段時期我們逐漸有了積蓄,能稍微從生存的壓力中喘口氣,開始有餘裕思考性別、國族認同等問題。我的碩論正是研究台灣本土言情小說中的性別,文學創作的主題也轉向關懷日治時期歷史與女性情誼。
但平靜的日子沒有多久。妹妹25歲時發現罹癌,當下在診間,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冷靜到護理師說:「醫師剛剛說這個東西(腫瘤)是不好的,你有理解意思嗎?」她說,我知道,是癌症吧。確診時,已經是第三期。
妹妹告訴我,從那刻起,她反而開始豁達,覺得人生有盡頭是好的。以前一直覺得人生有無盡的苦難,不知何時會遇到更糟的,但現在最糟不就是死亡嗎?既然5年之內會死,她開始想這5年可以做什麼,包含邀請爸媽一起吃頓飯、重回烏日老家等,整個人的心態從焦慮未來變成活在當下,從此不再失眠了。
但我的心情完全不同,當下十分難過,心想:「我們好不容易大學畢業,生活過得舒服一點了,終於不用白天工作、晚上讀書,可以奪回過去我們失去的整個晚上,結果居然又要面對新的苦難!」我會在她看不到的時候躲起來哭泣,夜裡也睡不好。
妹妹生命最後5年,仍然陪伴我創作小說,我們最後一個一起著手進行的寫作計畫,是向台灣第一位女記者楊千鶴致敬的《花開時節》。還沒等到書稿完成,2015年、我們30歲那年,妹妹若暉離世。
31歲後的人生只剩下我一人。此後,我以「楊双子」為筆名出版,代表在作品中我與若暉同在。
「楊双子」是楊若慈與癌逝的妹妹楊若暉共用的筆名,承載著兩人一起說故事的夢想。(攝影/蔡昕翰)「楊双子」是楊若慈與癌逝的妹妹楊若暉共用的筆名,承載著兩人一起說故事的夢想。(攝影/蔡昕翰)
認識我們很久的朋友對我說,妹妹走後,我愈來愈像她。可能是因為她在的時候我還有一點「姊姊感」吧,要顧全很多東西,但當妹妹過世之後,我不需要姊姊的身分了,就變得跟她很像。
一路走來並不僥倖,但也很幸運
我現在40歲了,已經度過10年沒有妹妹的人生,卻時常覺得她好像還在身旁。2024年我的小說《臺灣漫遊錄》英譯版得到美國國家圖書獎,「楊双子」這三個字因被媒體報導是「台灣首位獲此獎的作家」而被大眾知曉。
很多人問我投入創作多年,努力了這麼久,得到這個獎有什麼感想?我想了想,我其實不是寫作寫得最好的、也不是苦難最多的人,只是這兩件事剛好加在一起的人。
一路走來我並不僥倖,但真的無比幸運。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們作家在做的事就好像在文學史上搭建築,我們書寫,向上堆疊一塊又一塊的石頭。雖然塔尖總被認為是最醒目、亮眼的,但事實上,底下每一塊石頭,即使是藏在最深處的部分,對於整座建築來說都很重要,誰也無法被抽掉。
今後,我也會帶著「楊双子」這個名字,繼續書寫下去。
【我的14歲】楊双子:閱讀和寫作,引我進入《七龍珠》的「精神時光屋」 - 少年報導者 The Reporter for Kids
這無疑是台灣文學史上的高光時刻!楊双子老師的小說《臺灣漫遊錄》(英文版 Taiwan Travelogue,由金大衛(David Der-Wei Eiermann)翻譯)勇奪 2025年布克國際獎(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不僅是台灣文學首度摘下這項國際最高榮譽,更深刻地將台灣的歷史與主體性帶向了世界舞台。
這部作品與這次的獲獎,背後有幾個非常動人的核心意義:
歷史小說的跨國共鳴
《臺灣漫遊錄》以日治時期為背景,表面上是一場縱貫鐵路的「美食漫遊」,實則透過兩位女主角(日本作家與台灣通譯)的互動,細膩地刻劃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複雜的權力關係、文化拉扯與情感遺憾。楊双子老師透過精準的「擬仿」筆法,重新打撈起屬於台灣人的歷史集體記憶,而這種對身分認同、文化主體性的叩問,成功跨越了語言藩籬,感動了國際評審。
「臺灣是臺灣人的臺灣」的尋根認同
如楊双子老師在獲獎感言或相關專訪中所傳達的,這部作品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回溯並確立「台灣的主體性」。
「臺灣是臺灣人的臺灣」這句話,承載了歷史上無數前輩對這片土地的期望。
她透過文學創作進行「尋根」,向世界宣告台灣有著自己獨特的歷史脈絡、語言文化與命運軌跡,不需要依附於任何他者的敘事之下。
始終相信文學有力量
在這個影像、短影音鋪天蓋地的當代,楊双子老師對文學的堅貞信念格外的巨大且溫柔。她相信文字能夠穿越時空、重構歷史、甚至療癒集體的創傷。一個發生在百年前台灣島嶼上的故事,能在當代獲得英國布克獎的肯定,正是「文學具有跨越國界、穿透人心力量」的最佳證明。
這次的獲獎,除了是楊双子老師與譯者金大衛的巨大成功,也讓國際看見了台灣豐富的出版實力與歷史厚度,為台灣文學走向世界的路途,點亮了一盞無比耀眼的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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