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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的矛盾:科技突破,工作卻未曾減少/ 在智人 30 萬年歷史中,有 95% 的時間過著狩獵採集生活-他們每週僅工作約 15 小時,沒有儲糧與累積財富的習慣,物質欲望低/農業出現後,發生了幾個重大變化: 食物可以儲存 → 剩餘產生 → 財產累積 → 人口增加 → 土地變得重要 → 社會階級形成 → 權力集中 → 專業分工 → 城市形成。/歷史上第一次,人類可能開始把大量「認知能力」也外包給機器。 過去機器主要取代: 肌肉。 現在AI開始挑戰: 記憶、分析、翻譯、寫作、設計、程式設計、決策輔助。 因此這一次對「工作」本身的衝擊可能比傳統自動化更深。農業把人類從低人口密度、低剩餘、低階級化的社會,帶入高人口密度、高剩餘、高分工、高不平等的文明體系。

 《為工作而活》序:人類學家揭密,讓我們淪為社畜的真正源頭是農耕 - TNL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這篇序言由人類學家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撰寫,收錄於其著作《工作與生活的哲學》(Work: A Deep History from the Stone Age to the Age of Robots)。他透過跨學科視角,提出了一個核心反思:「稀缺性(Scarcity)並非人類的基因天性,而是農業文明與市場經濟形塑出的制度性焦慮。」

序言核心觀點拆解

一、 現代人的矛盾:科技突破,工作卻未曾減少

  • 科技預言的落空: 亞當斯密、王爾德與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曾預言自動化將解放人類勞動。凱因斯甚至預測 21 世紀人類每週僅需工作 15 小時。

  • 現實的困局: 現今生產力遠超凱因斯預期,但人類依然深陷過勞、延後退休與「搶奪工作」的自動化焦慮中。

二、 批判古典經濟學的基石——「稀缺性假說」

  • 經濟學傳統假設: 人類擁有無限欲望,而資源永遠有限(稀缺性),因此工作是為了消弭欲望與資源間的鴻溝。

  • 人類學的反證: 在智人 30 萬年歷史中,有 95% 的時間過著狩獵採集生活(如喀拉哈里沙漠的芎瓦西族 Ju/'hoansi)。他們每週僅工作約 15 小時,沒有儲糧與累積財富的習慣,物質欲望低,且將經濟建立於「物質富足」而非「匱乏」的假設上。

三、 人類與工作關係的「四大歷史交叉點」

舒茲曼將人類歷史理解為「能量獲取」「文明演進」兩條軸線的交錯:

歷史交叉點時間點轉折關鍵與對工作的影響
1. 人類掌控火種約 100 萬年前將熱量需求「外包」給火,縮短尋找食物時間,促進大腦發育與能源依賴。
2. 農業革命約 1.2 萬年前開始儲糧與耕作,正式確立「稀缺性」觀念、階級與對平等的渴望。
3. 城市與分工興起約 8,000 年前剩餘糧食養活都市人口,工作從「獲取能量」轉為「消耗能量」,職業成為身分地位的象徵。
4. 工業革命與化石燃料18 世紀至今大量釋放蓄積的能量,物產極度豐富,卻矛盾地讓資源匱乏與工作狂熱達到頂峰。

延伸思考與閱讀脈絡

  1. 重新定義工作: 除去「謀生」這一狹隘定義,工作本質上是有目的地耗費精力以達成目標。休閒與工作的界線,常僅取決於「脈絡」與「是否獲得報酬」。

  2. AI 與第四次工業革命: 當代對 Cyber-Physical System(網宇實體系統)與演算法搶走工作的恐懼,本質上與古代農夫對役畜、奴隸制社會對被奴役者的焦慮如出一轍——人類依然沒有做好迎接「集體退休」的制度與心理準備。

這段內容的核心,其實不是單純回答「人為什麼要工作」,而是在挑戰現代經濟學對「工作、稀缺性與人性」的基本假設

作者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的人類學視角,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人類並不是因為天生渴望工作,才建立現代經濟;相反地,是農業、城市、財富累積、社會階級與能源利用的歷史發展,逐漸把「工作」變成現代人生活的核心。

一、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作者其實在反駁「人性=永遠追求更多」

古典經濟學常建立在一個基本假設:

人的欲望無限 → 資源有限 → 產生稀缺性 → 必須工作 → 生產與交換 → 經濟成長。

這套邏輯非常適合描述現代市場經濟。

但舒茲曼提出一個很重要的反問:

這真的是人類自古以來的自然狀態嗎?

如果答案是「是」,那麼狩獵採集者就應該一直處於飢餓、缺乏與拼命工作的狀態。

然而,人類學研究提供的圖像並沒有這麼簡單。

以作者長期研究的 Ju/'hoansi(朱霍安西/芎瓦西) 為例,他們的經濟活動具有幾個特徵:

  • 不大量囤積財富
  • 不以持續增加物質財產為主要目標
  • 物質需求相對有限
  • 食物取得所需的時間未必如現代人想像中那麼長
  • 大量時間可以用於休息、社交、遊戲、儀式等活動

因此:

「人類天生永遠處於稀缺性焦慮」並不是唯一可能的人類生活模式。

這一點是全書非常重要的理論支點。


二、真正改變人類與工作的關係的,是「農業革命」

這是整段文字最值得抓住的歷史轉折。

人類智人大約存在30萬年,而農業大規模出現距今大約1.2萬年前。

換句話說:

現代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其實不是農民,而是狩獵採集者。

因此,如果我們今天認為:

「人必須努力工作 → 賺錢 → 儲蓄 → 購買房屋 → 累積資產 → 退休」

是「人類本來就應該如此」,從人類學角度看反而值得懷疑。

農業出現後,發生了幾個重大變化:

食物可以儲存 → 剩餘產生 → 財產累積 → 人口增加 → 土地變得重要 → 社會階級形成 → 權力集中 → 專業分工 → 城市形成。

這才逐漸建立了我們今天熟悉的「經濟社會」。


三、從「取得能量」到「消耗能量」

作者提出一個非常漂亮的觀察。

在狩獵採集社會:

工作主要是取得能量。

例如:

狩獵 → 肉
採集 → 植物、果實
捕魚 → 食物

人做工作,是為了取得下一階段生存所需要的能量。

可是城市文明形成後,事情開始反過來。

農業產生剩餘糧食:

農民生產食物

城市人口取得食物

城市居民可以從事其他工作

商人、工匠、官僚、軍人、祭司、藝術家、金融業者出現

社會開始出現高度專業分工

所以作者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轉折:

工作的歷史,從「取得能量」逐漸變成「消耗大量能量來做更多事情」。

到了工業革命,這個轉變更是極端化。


四、工業革命其實是「能源革命」

如果把作者的思想再往前推一步,四次工業革命可以不只是科技史,也可以看成:

人類不斷取得更高密度能源,並把能源轉換成工作能力的歷史。

大致可以這樣理解:

時代核心能源/技術工作能力
狩獵採集人體+火人體肌肉
農業社會人力+畜力+太陽能人+牛馬
工業革命煤炭+蒸汽機械動力
第二次工業革命石油+電力大規模工業
第三次工業革命電子+資訊自動化、計算
AI時代資料+運算+能源認知工作的自動化

所以AI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並不只是「機器很聰明」。

而是:

歷史上第一次,人類可能開始把大量「認知能力」也外包給機器。

過去機器主要取代:

肌肉。

現在AI開始挑戰:

記憶、分析、翻譯、寫作、設計、程式設計、決策輔助。

因此這一次對「工作」本身的衝擊可能比傳統自動化更深。


五、凱因斯的預言為什麼值得重新思考?

1930年,凱因斯寫過著名的〈我們子孫的經濟可能性〉,預測隨著資本累積與生產力提高,人類可能進入一個基本需求已經充分滿足的時代。

他甚至推估:

未來人類每週工作可能只需要15小時左右。

這裡非常值得注意:

凱因斯不是預測錯了生產力。

事實上,人類的生產力真的大幅提高了。

真正令人困惑的是:

為什麼生產力提高之後,我們沒有普遍進入「每週15小時工作」的世界?

反而出現:

  • 房價
  • 教育競爭
  • 醫療支出
  • 退休金壓力
  • 消費升級
  • 財富累積
  • 身分競爭
  • 職涯競爭
  • 長工時
  • 過勞

這說明:

生產力提高 ≠ 人類自動選擇少工作。


六、問題可能根本不是「我們需要多少東西」

這是作者最深的一層。

如果人的需求真的只是:

食物+水+住所+衣服+安全

那麼現代社會早就已經極度富裕。

問題在於人類需求會發生「相對化」。

例如:

以前:

有房子就很好。

現在:

我要比別人更好的房子。

以前:

有車就很好。

現在:

我要更好的車。

以前:

有工作就很好。

現在:

我要更高薪、更高職位、更有聲望的工作。

於是:

物質需求 → 社會比較 → 地位競爭 → 更多工作 → 更多收入 → 更高消費 → 新的比較。

這形成一個循環。

因此,現代人的「稀缺性」可能有一部分不是自然稀缺,而是:

社會比較所創造出來的稀缺。


七、這也解釋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

人類已經比歷史上任何時代都富裕。

但是:

我們卻比歷史上許多社會更害怕「沒有錢」。

這是一個巨大的文明悖論。

為我們今天真正追求的,往往已經不是單純的生存,而是:

安全感+地位+選擇權+身份認同+成就感+社會認可。

所以工作才會變得如此重要。

工作不只是:

「我拿薪水換食物。」

而變成:

「我是誰?」

例如:

「我是工程師。」

「我是醫師。」

「我是教授。」

「我是企業家。」

「我是藝術家。」

職業直接成為**身份認同(identity)**的一部分。


八、所以AI時代真正的大問題不是「AI會不會搶工作」

這是這本書放到今天最有意思的地方。

如果AI真的讓大量工作消失,我們通常第一個想到:

「失業人口怎麼辦?」

但舒茲曼的問題其實更深:

如果人類不需要靠工作維持生存,那麼人類要做什麼?

這才是AI時代真正棘手的問題。

因為現代社會把很多東西綁在「工作」上:

工作 → 收入

工作 → 身分

工作 → 社會地位

工作 → 日常生活結構

工作 → 人際關係

工作 → 自我價值

工作 → 尊嚴

工作 → 政治參與

因此,如果AI把「工作」從人類身上大量移除,真正被自動化的可能不只是職位。

而是:

整個現代人的人生結構。


九、因此「AI失業」可能只是第一層問題

更深層的問題是:

第一層:經濟問題

誰來工作?

第二層:分配問題

AI創造的財富歸誰?

第三層:制度問題

是否需要基本收入、縮短工時或新的社會保障制度?

第四層:身份問題

沒有職業的人如何定義自己?

第五層:心理問題

如果不需要工作,人還會覺得自己「有用」嗎?

第六層:文明問題

如果人類已經不必工作,人類究竟要追求什麼?

這才是這本書真正具有當代意義的地方。


十、但書中的幾個論點也不能照單全收

這一點尤其需要考證。

「狩獵採集者每週只工作15小時」

這個說法有相當知名的人類學來源,但不能簡化成「古人每週只工作15小時」

因為「工作」怎麼定義非常重要。

如果只計算:

  • 狩獵
  • 採集
  • 食物處理

數字可能很低。

但如果加入:

  • 育兒
  • 烹飪
  • 修繕
  • 製作工具
  • 搬運
  • 社會義務
  • 儀式
  • 照顧老人
  • 維持營地

數字就會增加。

所以15小時比較適合理解為:

某些狩獵採集社會的直接生計活動時間可能遠低於現代全職工作。

而不能變成:

「古人每天只工作兩三個小時,然後全部時間都在玩。」

這是網路文章最常見的過度簡化。


②「狩獵採集者營養比較好、壽命比較長」

也必須小心。

狩獵採集者可能在某些營養指標、活動量、肥胖率等方面優於農業人口,但「壽命」受到:

  • 嬰幼兒死亡率
  • 感染疾病
  • 外傷
  • 生產風險
  • 食物季節性
  • 現代醫療缺乏

等因素影響。

因此不能簡單說:

「狩獵採集者比現代人健康、活得更久。」

比較正確的說法是:

某些狩獵採集族群在營養、活動量、疾病型態與工作時間上,呈現與農業及工業社會完全不同的生活模式。


「農業讓人類變得更悲慘」

這也是一個常見的歷史敘事,但不能過度簡化。

農業確實帶來:

  • 定居
  • 人口爆炸
  • 財產
  • 階級
  • 國家
  • 稅收
  • 戰爭
  • 疾病
  • 強制勞動

但同時也帶來:

  • 穩定糧食供應
  • 人口增長
  • 城市
  • 書寫
  • 技術累積
  • 專業分工
  • 國家制度
  • 大型公共工程
  • 科學與文化累積

所以農業革命不是單純的「人類墮落」。

比較精確的理解是:

農業把人類從低人口密度、低剩餘、低階級化的社會,帶入高人口密度、高剩餘、高分工、高不平等的文明體系。

同時創造了文明的能力與文明的代價


十一、如果把這本書放到台灣今天,會得到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

台灣現在面臨:

少子化+高齡化+缺工+AI+自動化+延後退休

表面上看似互相矛盾。

但其實可以放在同一個框架: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人力越來越少,但機器生產能力越來越強」的社會。

於是問題不再只是:

「誰來工作?」

而是:

「如果每個人的工作時間可以減少,AI與自動化創造的剩餘價值要如何分配?」

這會直接牽涉:

  • 勞動生產率
  • 工資
  • 資本所得
  • 所得分配
  • 退休制度
  • 基本收入
  • 稅制
  • 長照
  • 少子化
  • 教育
  • 工作倫理

甚至會重新定義:

「一個人對社會有價值」究竟是不是必須透過有薪工作來證明?


最後,可以把全書濃縮成一條歷史鏈

狩獵採集

→ 需求有限
→ 工作主要為取得直接生存所需
→ 剩餘少
→ 財富累積有限

農業革命

→ 儲存糧食
→ 剩餘產生
→ 土地與財產
→ 人口增加
→ 階級與不平等

城市文明

→ 專業分工
→ 職業身份
→ 財富、權力、地位競爭

工業革命

→ 化石能源
→ 機器取代肌肉
→ 大規模生產
→ 工作制度化

資訊革命

→ 電腦取代部分認知工作
→ 全球化
→ 知識經濟

AI革命

→ AI開始取代部分認知與創造性工作
→ 人類第一次面臨「連腦力工作也可以大量自動化」

最終問題

如果機器可以替我們生產足夠的財富,人類還需要「工作」嗎?

而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很可能不是經濟學單獨可以回答的。

它最後會回到哲學、人類學:

如果「工作」不再是為了活下去,那麼人為什麼還要做事?

也正因此,這本書最值得看的地方,不是它預測了多少AI工作會消失,而是它逼我們重新思考一個被現代社會視為理所當然的命題:

「工作是人生的目的,還是只是人類歷史上某一個特殊文明階段形成的制度?」

《為工作而活》序:人類學家揭密,讓我們淪為社畜的真正源頭是農耕 - TNL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人為什麼要工作?為了生存?為了自我實現?本書結合人類學、考古學、生物學、物理學和經濟學等多學科的觀點,從人類誕生一路談到AI時代,解讀不同時代驅使人類工作的動力。

文: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

【序言】經濟問題是人類最大的難題嗎?

燃煤蒸汽機上被燻黑的煙囪咳出的濃煙,象徵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開始。第二次工業革命從牆壁上的電插座躍進,到了第三次則以電子微處理器之姿登場。如今,我們正處於由各種新興數位科技、生物科技和物理科技聯手打造的第四次工業革命。

即便如此,沒有人能確定這次革命會創造出怎樣的未來,只知道未來有愈來愈多在各大工廠、各行各業和私人住家的差事,將由被機器學習演算法賦予生命的自動化網宇實體系統(Cyber-Physical System)接手。

對某些人而言,自動化社會的前景宣告了一個機器帶來諸多便利的新紀元。對另一些人而言,這是世界向被機器人控制的未來世界更靠近一步的災難性進展。不過,對多數人而言,自動化社會的前景只是產生了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要是有個機器人搶走我的工作該怎麼辦?

儘管機器人的崛起搶走了某些人的飯碗,但有些行業到目前為止尚未受到衝擊。對於這些暫且安全無憂的人而言,機器人的影響體現在日常俗事中:譬如超級市場裡呆板地問候與訓斥顧客的自動結帳櫃檯大軍,或者是同時指引與阻饒我們在數位宇宙冒險的笨拙演算法。

但在發展中國家,經濟成長的動力益發仰賴尖端技術與資本的結合,因而鮮少創造新的就業機會。如此一來,對於在城市邊緣地帶的鐵皮屋下掙扎謀生的數億失業人口而言,自動化技術引發更為迫切的擔憂。工業化經濟的半技術工人階層也感受到燃眉之急,而他們唯一的選項是發動罷工,試圖拯救工作不被以絕不罷工為最大優點的自動機搶走。

此外,即便從事高技術職業的人士目前還沒有很明顯的感覺,他們之中的部分人士也即將厄運臨頭。如今,當人工智慧漸漸設計出比人類設計得更好的人工智慧,人類似乎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才會把工廠、辦公室和工作場所變成魔鬼的溫床,讓我們淪為遊手好閒、漫無目的之人。

倘若如此,那麼我們的擔憂是有道理的。畢竟我們工作是為了生活,而活著是為了工作;從單調乏味地拖地,到大玩逃漏稅遊戲,幾乎從事任何工作都有辦法讓人從中得到意義、滿足和自豪感。

我們從事的工作也界定我們的身分、我們的未來展望、我們多數時間會在哪裡及與誰相處,也會影響我們的自我價值感、塑造我們在諸多方面的價值觀,以及我們傾向的政治立場。正因為工作對我們如此重要,我們才高唱社畜的讚美歌,譴責職場不沾鍋的擺爛,而全民就業的目標始終是所有政治人物不分派系皆念念有詞的神咒。

這一切背後的信念是,基因使我們本能地想要工作,而且人類物種的命運受到目標性(purposefulness)、智慧和勤奮三者獨特交匯的影響,使我們人類能建立起一加一大於二的社會。

我們對自動化未來的種種焦慮,和許多思想家及夢想家的樂觀截然不同。打從十八世紀工業革命掀起第一道波瀾起,這些人就相信自動化將是打開經濟烏托邦門鎖的關鍵。像是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Adam Smith),他在一七七六年對「漂亮極了的機器」大為稱頌,認為它們假以時日將「加速並減少人類的勞動」;一個世紀後,王爾德(Oscar Wilde)幻想在未來,「所有必要而討人厭的工作都會由機器來做」。

但其中最斬釘截鐵的人,莫過於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他在一九三○年預言,到了二十一世紀初,資本的成長、提高的生產力和科技的進步,應當會帶領人類社會來到經濟「應許地」的山腳;屆時,每個人的基本需求都能輕易被滿足,因此每人每週不會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

數十年前,我們的生產力和資本成長,已超越凱因斯當初估算邁向經濟應許地必須達到的門檻了。然而,我們絕大多數人依然和祖輩、曾祖輩一樣努力地工作,而各國政府仍然和近代史上所有時期一樣執著於追求經濟成長和創造就業機會。不僅如此,由於人口高齡化日趨嚴重,私人和國家退休基金均面臨沉重壓力,我們許多人預計要比半世紀前的勞工多工作將近十年,才能退休。

此外,儘管諸如日本和南韓等世上最先進的經濟體,在科技與生產力方面有空前的進步,官方仍宣布每年有數百人因為超時工作導致過勞死,這令人感到鼻酸,尤其這些死亡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

看來,人類還沒準備領取他們的集體退休金。要了解箇中緣由,需要先意識到我們和工作的關係遠比傳統經濟學家告訴我們的還要有趣,而且牽涉層面也更複雜。


凱因斯相信,實現經濟應許地將是人類物種最意義非凡的成就,因為此舉形同解決了他口中「人類從最原始的生命誕生之初⋯⋯所面臨的最緊迫的問題」。

凱因斯認為的「最緊迫的問題」,就是古典經濟學家所謂的「經濟問題」,有時也被稱作「稀缺性問題」(problem of scarcity)。這個概念主張人類是受永不滿足的欲望折磨的理性動物,而且這更是因為世界擺明了沒有足夠的資源滿足所有人的需求,一切資源都是稀缺的。

人的需要無限而一切資源皆有限的觀念,盤踞在經濟學定義之核心,經濟學於是成為關於人類如何分配稀缺資源以滿足其需要與欲望的研究。這一觀念也支撐了我們的市場、金融、就業和貨幣體系。因此,對經濟學家而言,稀缺性是驅使我們工作的動力,因為唯有透過工作—透過製造、生產、交換稀缺資源—吾人方能消除人類無窮欲望和有限收入之間的鴻溝。

但稀缺性問題讓我們對人類物種做出的評估似乎過於悲觀。它讓我們堅稱,演化把人類塑造成自私的生物,永遠受絕不可能滿足的欲望折磨。對生活在工業化世界的許多人而言,這個關於人性的假設多麼顯而易見又不言而喻,但對居住在其他地區的許多人,像是非洲南部喀拉哈里沙漠(Kalahari)的「布希曼人」芎瓦西族(Ju/’hoansi ‘Bushmen’)來說,這個假設似乎站不住腳。

我自一九九○年代初開始,持續記錄芎瓦西族和不停擴張的全球經濟的接觸,而這些遭遇十之八九讓他們傷痕累累。這些故事經常相當殘酷,發生在兩種判若天壤的生活方式鄰接的邊疆,雙方基於對稀缺性本質截然不同的假設,抱持非常不一樣的社會和經濟哲學。

市場經濟及其對人性的假設,令芎瓦西人既困惑又沮喪。但不只他們這樣覺得。從東非的哈德札族(Hadzabe)到北極圈的因紐特人(Inuit),以及其他在二十世紀依然過著狩獵採集生活的社會,也難以理解與適應一個以永恆稀缺性為基礎的經濟體系規範。

凱因斯最初描述他的經濟烏托邦時,對狩獵採集社會的研究充其量是社會人類學這門新興學科裡的一項餘興節目。即便想多認識狩獵採集者,他也不可能找到太多挑戰當時盛行觀點的看法,亦即原始社會的生活,就是不停與飢餓對抗的生活。

但他也不會找到任何證據足以說服他相信,儘管偶爾遇到挫折,人類旅程是一個進步的故事,而推動進步的是我們想要工作、生產、建設和交易的渴望,受到人類想解決經濟問題的內在衝動所激發。

但我們現在知道,像芎瓦西人這樣的狩獵採集民族,並沒有時時刻刻處於飢餓邊緣。相反地,他們通常營養充足,壽命比多數農業社會的人更長,而且每週鮮少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能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休息和休閒活動。我們還知道,他們之所以能夠這樣,是因為他們不會例行性地儲存糧食,也對累積財富或地位毫無興趣,而且幾乎只為滿足短期物質需求而工作。

儘管那些認為經濟問題是人類面臨的首要問題的人堅稱,我們所有人都被迫在無窮欲望和有限財富之間的煉獄受折磨,但狩獵採集者卻沒有太多物質欲望,只要付出幾個小時努力就可以滿足。他們組織所有經濟活動的前提,是相信物質的富足,而不是以稀缺性為首要考量。

正因如此,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由於人類祖先在智人三十萬年的歷史長河中,高達九成五的時間是行狩獵採集,關於稀缺性問題中的人性假設,以及我們面對工作的態度,其根源來自農業。


在歷史上絕大多數時候,人類的祖先並不像現代的我們一樣專注於稀缺性。這提醒了我們,除了解決經濟問題之外,生活中還有很多事要做。每個人都知道,除了職業以外,我們習慣性地將各式各樣帶有目的性的活動描述為工作。舉例來說,我們會為人際關係「努力」、在我們的身體上「下功夫」,甚至「利用」閒暇的時間。

當經濟學家把工作定義為,人類為滿足「需要」與「想要」而付出時間和努力,他們就迴避了兩個顯而易見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很多時候,工作和休閒的唯一區別在於脈絡的不同,還有看我們是領錢做某件事,還是自掏腰包去做那件事。

對古代的採集者而言,狩獵麋鹿是工作,可是對很多第一世界的獵人而言,那是一項緊張刺激而且通常非常昂貴的休閒活動;對商業藝術家而言,畫畫是工作,可是畫畫對數百萬業餘藝術家是令人身心放鬆的享受;對遊說者而言,和輿論領袖培養關係是工作,可是交朋友對我們一般人是一大樂事。

再來,第二個問題是,除了我們為滿足食物、水、空氣、溫飽、友誼和安全等基本需求所付出的精力之外,究竟什麼是必需品也是眾說紛紜。不僅如此,我們的需求經常難以察覺地和欲望融合在一起,幾乎不可能將它們明確分開。因此,有些人會堅稱,早餐吃可頌麵包配一杯好咖啡是必要的,可是對其他人而言,這樣的早餐卻是一種奢侈。

「工作」最普世的定義應該是,工作涉及有目的性地為某個任務耗費精力或付出努力,以期實現某個目標或達到某個目的。這樣的看法,無論是狩獵採集者、西裝筆挺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員、手足重繭的自給農民或任何人都會同意。自從古人類首次劃分周遭世界,並以概念、文字和想法組織他們在世界上的經驗,他們幾乎無疑已經擁有某種工作的概念。

就像愛、親職、音樂和哀悼,工作是人類學家和旅人漂泊到陌生國度都有辦法掌握的少數概念之一。當口語語言或參不透的習俗成為阻礙時,幫助別人完成一項任務這樣簡單的舉動,經常能比任何笨拙的話語更能迅速地打破人際藩籬。因為這樣的舉動能展現善意,而且就像一支舞或一首歌,能創造交融的目的和融洽的感受。

當我們不再認為經濟問題是人類面臨的最大難題,我們除了能把工作的定義從謀生問題往外延伸,甚至還能找到新的觀點,認識自有生命以降至忙碌的今日,人類和工作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歷史淵源。與此同時,一系列的新問題也應運而生:為什麼我們今天賦予工作的重要性,比我們的狩獵採集祖先多那麼多?為什麼在一個空前富裕的年代,我們滿腦子想的仍舊是匱乏?

回答這些問題需要跨出傳統經濟學的範疇,冒險涉足物理學、演化生物學和動物學的世界。但最為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或許需要把社會人類學的觀點套用在它們之上。唯有透過社會人類學家對那些在二十世紀仍繼續行狩獵採集的社會的研究,我們才能賦予原始石器、岩石藝術和破碎骸骨生命,為揭示我們四處搜尋食物的祖先如何生活和工作,提供豐富的線索。

也唯有透過採取社會人類學的取徑,我們才能開始理解各式各樣的工作如何形塑我們的生活經驗。此外,採用這個較為廣泛的取徑,也提供我們一些出乎意料的洞察:原來經常被認為是現代人獨有的許多挑戰,其實都有古老的根源。

舉例來說,社會人類學揭露並且讓我們了解,我們與機器之間的關係,和早期農夫與幫他們工作的役馬、公牛及其他駝獸之間的關係遙相呼應,而且我們對自動化的焦慮,其實非常類似讓生活於奴役社會的百姓在夜裡輾轉難眠的焦慮。


在描繪人類與工作的糾葛時,我們可以看到兩條彼此交叉的明顯路徑。

第一條路徑娓娓道出我們和能量之間的關係。歸根究柢,工作向來是一種能量交換的過程,而活著的有機體和死亡的無生命物質之間的差別,就在於是否具備做工的能力。因為只有活物會積極地為了生存、生長、繁殖而尋找並獲取能量。踏上這條路徑會發現,人類並非會例行性揮霍能量的唯一物種,也不是缺乏目的且無事可做時會變得無精打采、鬱鬱寡歡、意志消沉的唯一物種。

這又引發一連串關於工作本質及人與工作之關係的其他問題。譬如,像是細菌、植物和役馬等有機體也工作嗎?如果是的話,牠們做的工作,和人類及人類所發明的機器做的工作,有什麼不同?而關於我們的工作,這些差異又道出了什麼?

這個路徑的起點是太初伊始,有個能量源莫名地把許多擁有不同分子的混沌,結合為一體,構成了有生命的有機體。隨著生命在地球表面逐漸擴張,而且經演化而懂得如何捕獲新能源,其中包括陽光、氧氣、血肉、火,然後是用來做工的化石燃料,這個能量交換的小徑也穩定拓展,而且愈來愈迅速。

第二條路徑追尋人類的演化與文明的旅程。從物質方面來看,粗糙石器、古代爐床和碎珠子的出現,代表文明發展早期的里程碑。強而有力的引擎、巨大城市、證券交易所、工業化農耕、民族國家,以及各種亟需能量的機器共同運作形成的龐大系統,這些都代表了不同發展階段的里程碑。

但這條路徑上也散布許多無形的里程碑,像是思想、概念、野心、希望、習慣、儀式、常規、制度和故事—它們是構築文化與歷史的基石。踏上這條路徑會發現,隨著人類祖先發展出精通許多新技能的能力,人類磨練出與眾不同的目標性,甚至讓我們能夠從蓋金字塔、挖洞和塗鴉之類的活動裡,找到意義、快樂和深層的滿足。

這條演化與文明的路徑,也展示人們從事的工作和獲取的技能如何漸漸形塑人們對周遭世界的感受,以及和周遭世界的互動。

不過,就理解現代人與工作的關係來看,最重要的部分是這兩條路徑的許多交叉點。第一個交叉點發生在大概一百萬年前,當人類學會用火。自從學會如何把部分熱量需求外包給熊熊烈焰,他們省去許多追尋食物的時間,能在寒冷時保持溫暖,而且能大幅擴張飲食範圍,進而刺激大腦成長,變得愈來愈渴求熱量、愈來愈勤奮。

第二個關鍵的交叉點發生的時間相當晚近,而且可以說帶來了遠比第一個交叉點更大的變革。它始於大概一萬二千年前;當時,我們的祖先開始例行性地儲存糧食,並開始嘗試耕種。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和自然環境、和彼此、和匱乏,以及和工作的關係都開始有所轉化。探索這個交叉點也揭露,現代人賴以開展工作的經濟結構在多大程度上源自農耕,也說明了我們對平等與地位的想法,和我們對工作的態度存在多麼緊密的關係。

第三個交叉點則發生在人群開始聚集到大城小鎮的時候。這大概是八千年前的事,當時有些農業社會生產出足以餵飽大量都市人口的剩餘糧食。這在工作的歷史上也代表一個重大篇章—從此時開始,工作不是由在田間工作獲取能量的需求所定義,而是由消耗這些能量的需求所定義。

最早一批城市的誕生孕育了各式各樣全新技能、專業、工作和行業,這在自給自足的農耕或採集社會中是無法想像的。

大型村莊出現,以及小鎮和城市接連誕生,也在重塑經濟問題和稀缺性的動態關係方面扮演關鍵角色。由於多數都市人口的物質需求由在鄉村生產糧食的農夫來滿足,因此城市居民把躁動的精力投注到追求地位、財富、享受、休閒和權力。城市很快出現嚴峻的不平等問題。

而且,因為城市中的人們不受小農社會特有的緊密親族關係與社會連結束縛,不平等問題可說是加速惡化。在這樣的狀況下,住在城市的人漸漸開始將社會地位和他們從事的工作,益發緊密地綁在一起,並且和其他同行形成了共同體。

最後,當西歐社會學會釋放化石燃料裡蘊藏的能量,並把化石燃料轉化為此前無法想像的物質榮景,導致吐黑煙的工廠大煙囪林立,第四個交叉點就出現了。在這個始於十八世紀早期的交叉點上,我們先前提到的兩條路徑同時急劇擴張。世界變得更為擁擠,因為城市的數量和規模皆迅速成長,而且激增的不僅有人類,還有我們老祖先馴化的諸多動植物。

此外,人類開始擔憂資源匱乏、關注工作的重要性,也讓世界變得非常忙碌—矛盾的是,這種集體性的擔憂源自我們擁有比過去更多的東西。儘管現在下定論還太早,我們很難不去懷疑,未來的史家在研究人類與工作的關係時,不會特別區分第一、第二、第三和第四次工業革命,而是會把這個跨距悠長的歷史關頭,看得和其他帶來關鍵影響的時期同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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