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 年(大正九年)日本文豪 佐藤春夫(Sato Haruo)在臺灣進行的那場「世紀之旅」背後有一段著名的文壇往事。當時他陷入了與好友谷崎潤一郎之妻——小林千代子的情感糾葛(即著名的「小田原事件」)。為了排解這段苦戀帶來的憂鬱,他接受了在臺行醫的好友東嘉生醫師的邀請,來到這座「延長的夏天」之島。森丑之助 是理解這段歷史的關鍵人物。他被譽為「臺灣原住民研究的守護神」。最終促成了佐藤春夫創作出如《殖民地之遊》、《女誡扇綺譚》等名作,成為臺灣文學史上不可磨滅的一頁。

 


【1920年,在臺灣被延長的夏天──日本文豪佐藤春夫途經二八水的行旅筆記】
八月末。日本的夏天應該已微涼,但臺灣——仍是濕熱的盛夏。
「已經是涼風吹拂的時候了吧?別開玩笑了,這裡可是臺灣啊。」
我在筆記裡這樣寫下,墨痕尚微微濕潤。臺灣的夏天,仿佛被無限延長,而我,也在這樣延展的季節裡,來到了名為二八水的地方。它不是目的地,而是一個必須跨越的門檻,一個旅程的起點。
我並非隨意踏上這段旅程。早些日子,苦於愛戀好友之妻的情感糾葛,一位居臺行醫的舊友邀請我前來,安排了這場為期三個月的療癒之旅。抵達臺北後,我拜訪了森丑之助──當時臺灣原住民研究的權威。森丑之助不僅是人類學家,更是日治時代研究原住民的專家,他為我設計整條旅程:北到南、平原到山地,高雄、臺南、嘉義、彰化、日月潭、霧社、鹿港……每一站都安排妥帖。交通、住宿、必訪景點,無一遺漏。
有了他的安排,我既能自由探索山水,也免於孤立與困頓。透過他的指引,我得以見識臺灣各地的自然景觀、歷史遺跡與原住民部落,甚至參與日月潭的搗杵歌舞──一切都在恰到好處的時間與地點發生。
而二八水,正是這場療癒之旅的第一道門──進入內山的轉乘節點,旅程從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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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水:內山之門的轉乘地
我從嘉義北上,搭縱貫線火車,在二八水車站下車。
這裡不是港口,不是都會,也不是名勝,卻是通往內山的重要門戶。月臺上並不熱鬧,僅有幾名旅人帶著行李沉默等待。製糖會社的輕便鐵道靜靜躺在一旁,軌距狹窄、車體簡陋,與方才乘坐的幹線列車相比,彷彿退回了另一個技術時代。
從此刻起,鐵道不再只是單一系統。我必須先換乘明治製糖會社的輕便鐵道,再於湳仔一帶改搭臺灣電力會社的臺車。這些在日本內地僅用於運送砂石的簡陋車輛,在臺灣,卻被堂而皇之地用來載人。
「內地的砂石搬運車,在臺灣卻成了人的交通工具。」
風災剛過,濁水溪暴漲,鐵道時斷時續。有時能搭車,有時只能步行;有時改走糖鐵,有時再換臺車。這趟旅程不再是文明社會中筆直而順暢的移動,而是一種被自然與工程反覆打斷的前行。
在等待列車的間隙,我感受到濕熱空氣中偶爾飄來稻香與泥水氣息,昆蟲聲和遠處山林間的鳥鳴混合成複雜的自然交響曲,讓人既焦躁又迷醉。
二八水,正是這一切的起點──平原向山林過渡、文明向未知交界的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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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鐵道上的異物:〈蝗蟲的大旅行〉
就在從嘉義前往二八水的火車上,我注意到一位奇特的同行者──一隻蝗蟲。
牠靜靜停留在我對面的座位上,彷彿也是一名旅人。我沒有驅趕牠,反而在心中與牠對話,想像牠也正在進行一場長途旅行。
車窗外,稻田像金色波浪般起伏,濁水溪水面反射烈日的光芒,熱氣讓遠山像浮動的水彩畫,而這隻蝗蟲則在我眼前靜默,像是在提醒我──所有生命都在這炎熱的季節裡奮力前行。
後來,我把這段經驗寫成了〈蝗蟲的大旅行〉。那是一則我稱之為「真正的童話」的短篇,語氣輕快,卻在結尾忽然轉向殘酷──
「蝗蟲君,大旅行家。再見了!
在路上,可要小心別被頑皮的小孩抓到,
別讓他們把你那美麗的腳折斷了。」
在這段文字裡,二八水不只是地名,而是文明邊緣與脆弱生命交會的場域。童話,在此露出殖民地現實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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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從二水進入山地:大官出巡的錯覺
離開二八水後,我一路向集集、水社前行。
這段旅程需要經歷各種交通模式:先搭糖鐵輕便鐵道,再轉乘臺灣電力會社的臺車,甚至在陡峭路段或鐵道受颱風破壞時,必須步行或改搭藤椅──由兩個苦力抬行。
在日後的〈日月潭遊記〉與〈旅人〉中,我曾形容自己宛如「大官出巡」,一路受到妥善安排。然而,這份舒適並非自然存在。我逐漸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能如此自在,是因為這片土地已被納入「王土」,原住民的歌舞與儀式,開始為觀光而表演。
我原以為能見識「生蕃」,卻看到的是被馴化、被觀看的他者;同行的日本人之中,甚至有人對原住民女性上下其手。森丑之助的安排讓我體驗便利,但也讓我深刻感受到這場「旅遊」中,文化被框架化、風景被規劃化的現實。
從二八水開始的這條路線,不只是通往名勝的道路,而是殖民秩序深入山地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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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月潭的杵音與被預感將消失的風景
九月中,我來到日月潭住了一晚。潭中有拉魯島(昔稱珠仔山、光華島),分別隔開茶色濃濁的月潭與綠色的日潭。潭上邵族人架設四角網竹筏,以槓桿方式緩緩捕魚。
我看到他們為遊客表演搗杵歌舞,杵聲敲擊石頭,發出奇妙高低聲響,伴隨輕聲哼唱。這些表演,是原住民文化被觀光化的樣貌,也是我在旅途中所感受到的「被安排的美」。
夜裡,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水汽與水草氣息,蟬鳴與蛙聲交錯,天色深藍,月光灑在水面,波光閃爍。我躺在床上,思索白天的景象,憂心這樣的景觀終將消失──
「到那時,不管有什麼新的美觀產生,也不會是今天我所看到的大自然了。」
果然,1934年電廠完工蓄水後,潭邊水社部落和拉魯島被淹沒,邵族人被迫遷徙,昔日的自然與生活樣貌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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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歷史中的二八水
百年後再回望,二八水已成今日的二水,而那條原本為工程而生的輕便鐵道,也在數年後成為今日的集集支線。
在我的臺灣書寫中,二水從未被大篇幅描寫,卻始終存在於關鍵的位置。它不是風景的終點,而是從平原進入山林、從幹線轉入支線、從現代秩序踏入未知的入口。
森丑之助的安排、原住民的表演、自然景觀的消逝、鐵道的變遷、夏天延長的熱浪,這些元素共同構成我旅途的全景:便利、奇觀、異質,以及殖民地下的文化張力。
百年後再看,二水不只是「我經過的地方」,而是讓臺灣中部第一次進入日本近代文學視野的那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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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說明:日治時期明信片。
獨木舟是日月潭拉魯島上邵族人必備的交通及捕魚工具。圖片後方可見部落房舍樣貌。(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蒐藏品)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LoriGqJ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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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現了 1920 年(大正九年)日本文豪 佐藤春夫(Sato Haruo)在臺灣進行的那場「世紀之旅」。這不僅是一段跨越地理的旅行,更是一次心靈的療癒與殖民地社會的深度觀察。

以下為您解析這段旅程的核心意義與背景:

一、 旅程的起點:一場為了「忘情」的放逐

佐藤春夫之所以來到臺灣,背後有一段著名的文壇往事。當時他陷入了與好友谷崎潤一郎之妻——小林千代子的情感糾葛(即著名的「小田原事件」)。為了排解這段苦戀帶來的憂鬱,他接受了在臺行醫的好友東嘉生醫師的邀請,來到這座「延長的夏天」之島。

這段旅程對佐藤而言,是從混亂的私生活逃離,進入一個完全異質、原始且充滿生命力的空間。

二、 森丑之助:隱形的嚮導與權威

文中提到的 森丑之助 是理解這段歷史的關鍵人物。他被譽為「臺灣原住民研究的守護神」。

  • 專業背景: 森丑之助並非一般的學者,他深入部落多年,與原住民建立了深厚的情誼。

  • 行程設計: 佐藤春夫能以極其高效且深入的路徑走遍臺灣,全靠森丑之助的安排。這讓佐藤的視野超越了普通遊客,觸及到當時臺灣最前線的開發與族群界線。


三、 二八水:文明與野性的「轉乘站」

二八水(現今彰化縣二水鄉)在當時的戰略地位極其特殊:

  • 技術的交替: 這裡是縱貫線大鐵路(現代文明)與製糖、電力輕便鐵道(產業拓荒)的交會點。從大火車換成手推臺車或輕便車,象徵著旅人正從「受保護的平原城市」進入「未知的內山地帶」。

  • 動力的轉換: 這裡也是自然景觀改變的開始。濁水溪的咆哮與山區的濕熱,在二八水正式與旅人正面交鋒。

四、 〈蝗蟲的大旅行〉:殖民者的隱憂與悲憐

文中提到的短篇作品〈蝗蟲的大旅行〉,展現了佐藤春夫敏銳的文學觸覺:

  • 共感: 他將自己投射在火車上那隻孤獨的蝗蟲身上。

  • 隱喻: 結尾對蝗蟲「被折斷腿」的擔憂,其實隱喻了在強大的殖民秩序與現代化進程中,個體(無論是作家自己,還是被殖民的臺灣人或自然景觀)的脆弱與無奈。


五、 殖民地風景的「虛擬與真實」

佐藤在旅途中感受到一種矛盾的「大官感」:

  1. 被安排的奇觀: 他看到的邵族杵音、原住民舞蹈,其實已經是為了迎合日本觀光客而「表演化」的文化。

  2. 即將消失的哀愁: 佐藤展現了超越時代的洞察力。他預感到日月潭電力工程(1934 年完工)將會永久改變這裡的地景。他所見到的「自然」,其實正處於被工業文明吞噬的最後時刻。

總結

這段文字帶領我們看見的二水,不僅是一個地理座標,它代表了:

  • 入口: 進入臺灣心臟地帶的門戶。

  • 交界: 現代鐵道與荒野小徑的縫合處。

  • 視角: 讓臺灣的內山風景,正式從「無名之地」轉化為日本近現代文學中,帶有哀愁與反思色彩的「南方意象」。

這趟 1920 年的旅程,最終促成了佐藤春夫創作出如《殖民地之遊》、《女誡扇綺譚》等名作,成為臺灣文學史上不可磨滅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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