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雲林大埤庄(今雲林縣大埤鄉)庄長出缺為案例-傳統富農 vs. 新式教育者,這是「家庭作為治理單位」的體現:妻子的教育程度與文化資本,直接影響丈夫的政治機會,當時的高階警官都是攜家帶眷來臺赴任的,這些警察眷屬則通常不會學習臺語。當他們搬到像大埤這樣的田庄時,除了對環境氣候、生活習慣都不熟悉,在整個大埤庄內,也只有少數幾戶日本人當鄰居。對於這些警察眷屬來說,生活其實並不容易。
【大埤庄長最後決定人選是......】
前篇文章寫到1922年,大埤庄長出缺,斗六郡守山口德治展開了庄內人選訪查。最後的兩位青年候選人是來自舊庄的張禎祥與大埤頭街上的劉本。兩人的家世背景和學經歷各有千秋,兩人卻又都謙讓不願出頭。
1920年代的州郡制度,日本治理臺灣仍是採取「警察統治」的制度,總督府下轄單位到地方郡守,大多是由警察系統人員擔任。像「庄長」這樣的地方首長雖然多由臺灣人來出任,但說穿了,這個職位更多是扮演輔助警察、執行或是協調地方事務的角色。庄長在地方上雖然享有名望,但實際上要配合官方政令、居中協調基層的難題,老實說並不是輕鬆愉快的工作。庄長的職務,勢必與日本「警察大人」有密切的互動。除了處理公務之外,還免不了一些私下的交際應酬。很多時候,請客吃飯或是私下「撨代誌tshiâu tāi-tsì」,都是推動地方工作的常態。
來到台灣的「警察大人」為了掌理地方,都被要求學習本地語言。因此,這些「大人」多半能講基本的臺語,與在地人進行簡單溝通是沒有問題的。但所謂的交際應酬,並不限於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往來;我們常常忽略了檯面下女人與女人、乃至於家庭對家庭之間的交往。要知道,當時的高階警官都是攜家帶眷來臺赴任的,這些警察眷屬則通常不會學習臺語。當他們搬到像大埤這樣的田庄時,除了對環境氣候、生活習慣都不熟悉,在整個大埤庄內,也只有少數幾戶日本人當鄰居。對於這些警察眷屬來說,生活其實並不容易。
在這樣的情況下,山口郡守挑選庄長時,也不免納入這層考量,希望未來庄長家庭能夠更「日本化」,有一位可以通曉日語、懂得日本禮儀的夫人的話,就更加完美了!
張禎祥的夫人陳蕊,來自潭肚寮富農家庭,其父親陳抄經營糖廍,後來被糖業會社收編成為原料委員。陳抄雖然接觸糖業會社,但秤斤論兩的溝通並不需要用到日語。傳統觀念較重的陳抄,並未將女兒送進公學校讀書;甚至陳蕊幼時還曾經纏腳,直到後來才因應時代改變而解纏。陳蕊在傳統家庭長大,學會傳統女性的才能,也能燒得一手好菜來招呼客人;但是每當日本人來訪,陳蕊就會帶著不失體面的微笑退到一旁,以免雞同鴨講。
另一方面,劉本的夫人簡松雞,來自大莆林的大戶人家。簡松雞父親簡木雖然早逝,但她的堂兄是大莆林信用組合(大林農會的前身)的二把手簡清碧。簡家父兄看簡松雞天資聰穎值得栽培,就將她送到大莆林公學校去讀冊。簡松雞畢業後,與劉本結婚,與丈夫一同在大埤頭公學校擔任教職。據劉家後人口述回憶,簡松雞當時在學校考核成績更勝劉本,且因劉本並不擅長唱歌,每次的「唱歌科」就由簡松雞代為授課。簡松雞受完整的日本教育、又能以流利日語應對生活,成為了「大人」眷屬的異地知音。
山口郡守看中劉本、簡松雞夫婦的日本化程度,他們倆人在甫成立的大埤公學校任職,也成為新式教育下的新一代大埤人的教育啟蒙者。想不到「庄長人選之爭」,竟是在陳蕊與簡松雞兩位夫人的語言能力上分出了勝負!
1922年11月,劉本正式就任大埤庄長,至1939年辭職為止任期長達十八年。而張禎祥則續任大埤庄協議會員(類似今鄉民代表會)輔助好友劉本,直到1945年戰爭結束。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Tf2p1jfKX/
以1922年雲林大埤庄(今雲林縣大埤鄉)庄長出缺為案例,探討日本殖民時期(日治時代)地方行政與社會互動的細微面向。
核心故事
- 背景:1922年大埤庄長出缺,斗六郡守山口德治訪查後,剩下兩位青年候選人——舊庄的張禎祥與大埤頭街的劉本。兩人背景與學歷各有優勢,但都謙讓。
- 殖民統治特質:日治時期採「警察統治」,庄長多由臺灣人擔任,但實際角色是輔助警察、執行政令、協調地方事務。庄長需與日本警察密切互動,包括公務與私下交際應酬(請客、疏通)。
- 決定關鍵——妻子的角色:文章強調交際不只限男性,警察眷屬(日本警察妻子)的生活困境是重要考量。她們通常不會講臺語,在鄉下庄頭孤立(少有日本人鄰居),生活適應困難。
- 張禎祥妻陳蕊:傳統富農家庭出身,纏過腳,未讀公學校,日語不通。接待日本人時常退避。
- 劉本妻簡松雞:大戶人家,受完整日本公學校教育,會流利日語,曾代夫授課(唱歌科),更「日本化」。
- 結果:郡守偏好劉本夫婦的「日本化」程度。劉本於1922年11月就任庄長,任期長達18年(至1939年);張禎祥則擔任庄協議會員輔助好友至1945年。
文章主旨:庄長人選之爭,最終在「兩位夫人的語言與文化適應能力」上分勝負,凸顯女性與家庭在殖民治理中的隱性作用。
社會學觀點分析
這篇文章提供一個微觀歷史案例,可從多個社會學角度解讀:
- 殖民統治的「軟治理」與文化同化(Cultural Assimilation):
- 日本在臺推行「內地延長主義」與皇民化,鼓勵臺灣精英學習日語、接受日本教育與禮儀。庄長不僅是行政角色,更是文化中介者(cultural broker)。
- 選擇「日本化」家庭,反映殖民者偏好能順利溝通、減少摩擦的代理人,降低統治成本。
- 性別角色與「隱形勞動」(Invisible Labor):
- 傳統歷史常聚焦男性菁英,但文章突顯女性在社交網絡中的關鍵作用。警察眷屬的孤立感,需要臺灣庄長夫人提供情感支持與社交橋樑。
- 這是「家庭作為治理單位」的體現:妻子的教育程度與文化資本,直接影響丈夫的政治機會。簡松雞的公學校背景與教學經驗,即是其文化資本。
- 社會資本與網絡理論(Social Capital):
- Bourdieu的「文化資本」概念適用:簡松雞擁有制度化(公學校文憑)與具身化(日語能力、禮儀)的文化資本,勝過陳蕊的傳統家庭資本(烹飪、傳統美德)。
- 殖民時期形成「新舊混雜」的精英階層:傳統富農 vs. 新式教育者。劉本夫婦代表「新知識階層」的崛起。
- 殖民下的性別與階級交織(Intersectionality):
- 女性機會取決於家庭對現代教育的態度(簡家栽培女兒 vs. 陳家傳統觀念)。
- 鄉村 vs. 街頭、傳統農村 vs. 新式公學校的區域差異,也影響家庭策略。
- 微觀權力與日常生活政治:
- 符合Foucault式的權力觀:殖民統治不只靠法令與警察,更透過日常生活互動(交際、家庭往來)滲透。
- 「撨代誌」(私下疏通)與家庭社交,顯示正式制度與非正式網絡的結合,是殖民地治理的常態。
整體評價:這篇文以生動的地方史,補充了宏觀「警察統治」或「皇民化」敘事的不足,提醒我們歷史中女性與家庭網絡常被忽略,卻是理解社會運作的關鍵。這類微觀案例很適合用來討論殖民現代性如何重塑臺灣地方社會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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