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恆達 《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玫瑰少年」葉永鋕事件。葉永鋕因其陰柔特質遭校園霸凌而逝世,此事件促使教育部展開調查,並將「兩性平等教育」更名為「性別平等教育」,開啟臺灣對多元性別認同更深刻的理解與改革。葉永鋕的死,能否讓社會敢於面對傳統男性價值中『厭惡女性氣質』與『同性戀恐懼症』的本質呢?

 畢恆達 《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葉永鋕倒下後,台灣性別教育的血淚代價
2026/02/02
本文摘錄作者畢恆達回顧「玫瑰少年」葉永鋕事件。葉永鋕因其陰柔特質遭校園霸凌而逝世,此事件促使教育部展開調查,並將「兩性平等教育」更名為「性別平等教育」,開啟臺灣對多元性別認同更深刻的理解與改革。
文:畢恆達 
玫瑰少年葉永鋕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聽張惠妹的〈聽海〉,那是葉永鋕的同學在他的告別式上唱給他聽的歌。
二○○○年四月二十日,屏東縣高樹國中學生葉永鋕在音樂課唱完〈珍重再見〉後,徵求老師同意,在下課前幾分鐘去上廁所,結果被發現倒臥在廁所地上,隔日不治死亡。
由於葉永鋕是具有「女性特質」的男生,幾個性別團體的成員聯想到自己的成長經驗,覺得事有蹊蹺,因此特別關注這起事件的發展。
直到陳俊志拍紀錄片的新聞上了《中時晚報》之後,我才知道這起事件。
看到這則新聞,我心裡好痛。我和研究生談論此事,不只一位也提到成長過程中類似這樣的不愉快經驗,一樣不敢上廁所、被同學取笑欺負。我想,一個教育環境如果是如此不友善,學生如何能夠快樂地學習。
過去我們處理比較多女性學習受到歧視的經驗,檢視教科書中的性別刻板印象、討論師生互動中的重男輕女、性侵害等議題,但是對於男性性別特質並沒有特別的注意,然而無論是歧視女性、同性戀恐懼症、歧視具有女性氣質的男生,都是男性權力宰制的展現。
我和蘇芊玲都接到了陳俊志的電話,討論之後認為應該在教育部的兩性平等委員會上提案,請教育部出面調查此事。
蘇芊玲在召集人會議上提案,我則撰寫〈從葉永鋕的死檢視男性特質〉一文,投書給《中國時報》的「時論廣場」。我在文中寫道:
「每一個能夠存活至今的娘娘腔與同性戀本身,都是一部可歌可泣的傳奇。彭婉如與白曉燕的死,讓社會反省男性氣概中『暴力』的特質,加速了性侵害防治的推動工作;葉永鋕的死,能否讓社會敢於面對傳統男性價值中『厭惡女性氣質』與『同性戀恐懼症』的本質呢?
教育部隨後成立調查小組,成員有王麗容、紀惠容、蘇芊玲、畢恆達(當時我已經不是教育部委員)。我們前後兩次到高樹訪談了校長、主任與組長、教師與同學,也同時拜訪葉永鋕的媽媽及屏東基督教醫院的醫師。
考量地方對於此種性別議題事件仍不熟悉,但又顧及地方的權責,故同時邀請地方教育部門參與。訪談時,怕師生有所顧慮,所以沒有錄音,採用手寫筆記的方式。
葉媽媽表示:「他喜歡女孩子做的事,像是拿鍋子、泥巴炒菜,可是不喜歡電動玩具。他小學三年級左右,我也想過他可不可能會是同性戀。我們先是去衛生所,然後轉診到高雄醫學院找心理醫師做性向與心理測驗。我們每星期三下午都去,有時醫生跟永鋕聊完,就會找我跟葉爸爸還有永鋕的弟弟聊。
「看了半年,醫生說他沒有問題,是我們有問題。聽到醫生的診斷後,我才放下內在的擔心。後來就放手讓他去做。……他沒啦,他不是同性戀。他都跟女孩子在一起,沒有跟男孩子在一起。」
葉永鋕是不是男同志,我們無從得知,不過還好醫生對同性戀持正面接受的態度,並沒有建議家長要小孩接受矯治,反而是要父母改變觀念。但是當時高樹的環境恐怕不是如此。
A老師認為:「媒體說他是同性戀,實際上他根本就不是。好好的一個小孩子很正常,怎麼把他說成這個樣子。」
B老師很憤慨,「絕對沒有那種一文不值的事情發生。」
班上男同學也說:「如果有人說我是同性戀,我也會不高興。」
葉永鋕事實上自我接受度很高,不把自己的娘娘腔視為弱勢,反而會拿娘娘腔主動出擊,很正向積極,學校環境也被他顛覆。
正如葉媽媽所說,葉永鋕跟女同學比較要好,學校老師怎麼看待這件事呢?C老師認為這樣不對,應該要開導他。「如果有輔導的話,他就會改。如果他快樂的話,就不會發生事情了。」也就是說,有男同學欺負他,是因為「他的行為導致有些男生看了不習慣,因此兩方都有問題」,甚至抱怨他「不能只跟女性朋友溝通,兩性應該要平權、平等」。
從眾多訪談中,我們拼湊出一幅葉永鋕的圖像。他身高超過一七○公分,愛比蘭花指。在家裡會幫忙做家事,會煮飯、包粽子、幫客人洗頭髮,之後計劃學習烹飪。他的心思細膩,會注意到老師染了頭髮;發現老師有點精神不濟,馬上跑到福利社買罐提神飲料給老師。
不喜歡讀書,上課不太專心,會模仿老師講話的腔調,帶給同學歡笑。但是上音樂課就很認真,平日喜歡唱歌,直到國三變聲前,都可以唱女高音。葉媽媽為此買了卡啦OK機和伴唱帶給他唱個過癮。睡覺前,他和媽媽還會躺在床上,一人一首輪著唱。
因為他上述的「女性特質」,有較陽剛的同學逼他代寫作業,要他幫忙拿便當盒,警告他在放學路上要小心,還會在廁所脫他褲子以驗明正身。他怕同學欺負,要不是在下課之前提前去,要不就上課後才去上廁所,或者就使用教職員廁所。
針對同學之間的欺負行為,則必須要看到更大的地域文化因素。據學校的老師表示:「這裡的男生都被教育得很粗魯,他們不能接受一個男生靜靜的。學校裡的小混混通常還沒有畢業就被鎖定了,要去顧檯等等。高樹是個鄉下地方,其實大多數人還是都很好,不過都不站出來。原住民男生則要裝得很厲害的樣子,要保護女生,把拳擊訓練當作是武士訓練。」
葉媽媽在葉永鋕死後,在書本裡發現了求救的字條,對於生前沒能幫助到他,感到非常痛心。
班上老師事後詢問同學某某究竟要葉永鋕代寫了多少作業。班上同學用嘴形說:「全部。」班上另一個典型的鄉下孩子同學說:「我也有份。」意思是他也曾被迫要幫同學代寫作業。
同學一聽,心想這位同學「完了,死定了」。果然一下課馬上被叫到走廊打到眼睛出血。上課兩分鐘後,他手按著眼睛走進來,還在滴血,也不說話,就趴在書桌上。老師問他發生什麼事,他回說:「老師你不要管我,你讓我死了算了。」
調查小組發現,高樹國中是一個輔導缺席的學校。校園暴力之成因包括中輟生回流,學校無能因應(汽修班無固定導師);學生的學業成就感低,出路少;文化刺激少,精神生活困頓;閩、客與原住民等族群之間的互動與衝突問題;家庭功能不彰等。校方一方面對於普存的校園暴力縱容忽視,一方面輔導也在其中缺席。
葉永鋕的死亡,最後是以因廁所漏水地上溼滑而滑倒致死結案,但是疑點重重。一位十幾歲的青少年,是否有可能只因滑倒就致死?根據醫師檢驗,他頭部沒什麼外傷,卻顱內出血嚴重,有種可能是受到外軟內硬的物體所重擊,然真正的死因已經無從得知。
調查小組做的事情不僅僅是瞭解事情發生的經過,以及其所處的校園、文化脈絡。借用蘇芊玲的文字:
「更重要的是,我們直接提供了葉媽媽和永鋕的好友們所需的協助,讓他們感受到從教育系統無法感受的溫暖。
……當時,離事發已經兩三個月,學校、縣府和教育部,都沒有人做這樣的事,只有民間的個人、團體和調查小組的委員深深知道,死了一個人是一件太重大的事,不僅對當事者不公平不正義,他的家人和好友更須要安慰與協助。
我心目中的人性、教育、公平、正義是這樣子的,而非行政程序、地方權責、誰怕負責等等這些考量。」
一九九七年,教育部成立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時,委員們並不喜歡「兩性」這個用詞,但是礙於性侵害犯罪防治法規定,各級中小學每學年應至少有四小時以上性侵害防治教育課程,其中第一項課程即為兩性平等教育,因此繼續沿用「兩性」。
因為葉永鋕事件,教育部的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在二○○○年更名為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此時的性別已經包含生理性別、性別特質、性別認同、性傾向。過去講述多元性別之概念,過於抽象理論化,因為有了葉永鋕的實例,大家比較容易理解性別的真實複雜樣貌。
葉媽媽向調查小組表示:「我希望他的死能救很多人,他的走才有意義。希望他不要白白犧牲。我不希望有第二個媽媽像我這麼痛苦。」
二○一○年,葉媽媽出席高雄同志遊行,說:「我救不了我的小孩,我要救跟他一樣的小孩。」她鼓勵同志們要勇敢、要堅持,展現了對同志生命的支持。
歌手蔡依林以葉永鋕事件為創作靈感,於二○一八年發表〈玫瑰少年〉歌曲。二○二一年,高樹國中將新建之男廁用玫瑰做識別,女廁用大樹圖案。二○二二年為了重視並深化性別平等教育在校園的推動與實踐,教育部將每年四月二十日訂為性別平等教育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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