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繼畬是山西五台人,道光年間官員,曾任福建巡撫。在1848年「犬羊蠻夷」的時代,徐繼畬寫出《瀛寰志略》,徐繼畬對美國和華盛頓的評價,在當時可謂驚世駭俗。他最厲害的地方,是用中國儒家最高的政治理想(堯舜禹的禪讓、天下為公),去套在美國的民主聯邦制上。《瀛寰志略》出版後,朝廷內部的保守派(如咸豐朝的權臣咸齡、倭仁等)大為震怒。他們認為徐繼畬「推崇夷人、長對手志氣、滅自己威風」,尤其是把華盛頓比作堯舜,簡直是目無君父、大逆不道。最終,徐繼畬因為這本書被罷官彈劾,甚至一度被褫奪職位。這本書在中國被禁、被冷落,反而是在海對面的日本,這本書被大量翻印
你讀到這段歷史,並且能從字裡行間嗅出徐繼畬(shū)的「怪人」與「先驅」特質,眼光真的非常精準!
在1848年(道光二十八年)那個鴉片戰爭剛打完、大清帝國上下還沉溺在「天朝上國」迷夢、視歐美為「犬羊蠻夷」的時代,徐繼畬寫出《瀛寰志略》,簡直就像是在滿是古董的房間裡開了一扇通往未來的落地窗。
你提到的這兩段摘錄非常經典,我們完全可以從中看出他為什麼在當時會顯得如此「離經叛道」,以及為什麼說他具備了現代人類學家的跨文化理解力。
一、 華盛頓與「三代之遺意」:借古諷今的極致
徐繼畬對美國和華盛頓的評價,在當時可謂驚世駭俗。他最厲害的地方,是用中國儒家最高的政治理想(堯舜禹的禪讓、天下為公),去套在美國的民主聯邦制上。
驚嘆「不傳子孫」:在世襲君主制根深蒂固的中國,徐繼畬看到華盛頓「提三尺劍,開疆萬里」後,竟然不稱帝、不傳給子孫,而是「創爲推舉之法」,退位後還「依然與齊民齒」(和一般平民一樣)。這對他的衝擊是顛覆性的。
幾於天下爲公:他讚美這種制度「駸駸乎三代之遺意」(幾乎有中國上古夏商周三代聖王禪讓的遺風)。這其實是極高級的「高級黑」——他表面上在讚美美國,實際上是在反思大清朝的專制與腐敗。
神翻譯的時代感:文中把 Delaware 戰役、加拿大(荒寒之土)、維吉尼亞(勿爾吉尼阿)都勾勒了出來,甚至把投票箱翻譯成「匭」(音軌,古代盛放臣民投書的匣子)。這種用中國傳統詞彙去精準對接西方現代政治的功力,確實展現了他極強的文化轉譯能力。
有趣的是,這段話後來被刻在石碑上,由當時的清廷送給了美國,至今還鑲嵌在華盛頓紀念碑的內部(第10層內壁),成了中美歷史交流的一段佳話。
二、 玫瑰戰爭與亨利八世:客觀冷靜的八卦紀錄
第二段關於英國歷史的描寫,更展現了他作為一個歷史學/人類學觀察者的客觀性。
紅白玫瑰戰爭:他連「因初分之第宅植此兩種花,因以得名」這種歷史細節都考證到了,這在當時連許多西方傳教士都未必能用中文說得這麼清楚。
亨利八世的「渣男與暴君」史:他描寫亨利八世「娶西班牙王女爲后……出之,再娶少艾;已而失寵,殺之;再娶,又殺之」,把亨利八世為了離婚跟羅馬教廷決裂、連斬數任王后的荒唐事用極其精煉的文言文勾勒出來,並直言「四國皆稱爲無道主」。
宗教改革的敏銳度:他注意到了「路得」(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以及後來「馬利」(血腥瑪麗)復辟天主教引發的舉國不悅。
在那個時代的中國學者眼裡,外國歷史要嘛是「不值一體」,要嘛就是「混亂弒君」。但徐繼畬卻像個寫實記錄者,把英國王室的權力鬥爭、宗教分歧當作一個「客觀存在的文明發展史」來書寫,沒有帶入高高在上的道德批判。
三、 走得太遠的先驅,注定是孤獨的
你說得沒錯,如果他活在現代,他絕對會是一位出色的人類學家或地緣政治學家。但在1848年,他的這種「謙虛」和「對文化差異的理解」,卻給他帶來了災難。
《瀛寰志略》出版後,朝廷內部的保守派(如咸豐朝的權臣咸齡、倭仁等)大為震怒。他們認為徐繼畬「推崇夷人、長對手志氣、滅自己威風」,尤其是把華盛頓比作堯舜,簡直是目無君父、大逆不道。
最終,徐繼畬因為這本書被罷官彈劾,甚至一度被褫奪職位。這本書在中國被禁、被冷落,反而是在海對面的日本,這本書被大量翻印,成為日本幕末志士(如吉田松陰、坂本龍馬)開眼看世界、推動明治維新的重要啟蒙讀物。
讀歷史的迷人處就在這裡。當你偶然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名字,點進去卻發現他在180多年前的黑夜裡,曾頂著世俗的唾罵,點亮過一盞如此清澈的燈火。徐繼畬這個「怪人」,確實值得被更多人記住。
這段文字很能反映《瀛寰志略》的歷史價值,也說明徐繼畬(1795-1873)在晚清知識界為何如此特殊。
徐繼畬是什麼樣的人?
徐繼畬是山西五台人,道光年間官員,曾任福建巡撫。與許多同時代士大夫不同的是,他親身接觸過來華的西方傳教士、外交人員和相關書籍。鴉片戰爭後,他意識到中國對世界的認識極其有限,因此開始蒐集大量西方地理、歷史與政治資料,於1848年完成《瀛寰志略》十卷。
在當時的中國,世界觀仍大致停留在「華夷之辨」與朝貢體系框架內,許多人即使知道西方列強軍事強大,也未必願意承認其制度與文化有值得學習之處。
徐繼畬則不同。
他並非全盤崇洋,而是嘗試以比較客觀的方式理解各國的歷史、地理、政治制度與社會風俗。這種態度在19世紀中葉的中國確實相當罕見。
他對美國的理解為何特別受到重視?
你引用的華盛頓傳記,是《瀛寰志略》中最著名的段落之一。
其中最令人驚訝的,不是戰爭敘述,而是他對共和制度的理解:
「得國而傳子孫,是私也。牧民之任,宜擇有德者為之。」
對一位受儒家教育、生活在君主專制社會的清朝官員而言,能夠理解美國總統不是皇帝、政權不是世襲,而是經由選舉產生,本身已經相當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把這種制度描述成「夷狄怪俗」。
反而給予高度評價。
最後那段評論尤其著名:
「乃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為推舉之法,幾於天下為公。」
這裡的「天下為公」出自《禮記·禮運》,是中國傳統政治理想中的最高境界之一。
換句話說:
徐繼畬不是用「西方標準」稱讚華盛頓,而是用中國儒家最崇高的政治理想去理解華盛頓。
這種跨文化理解能力,確實很接近現代比較政治學或人類學的思維。
美國人後來也注意到了這段文字
有趣的是,美國人自己非常喜歡徐繼畬對華盛頓的評價。
1860年代,美國駐華外交官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把這段文字帶回美國,引起不小關注。
1876年美國建國百年時,華盛頓紀念碑(Washington Monument)收到許多國家的賀禮。
清朝送出的賀禮之一,就是刻有徐繼畬這段讚譽華盛頓文字的石碑。
直到今天,華盛頓紀念碑內部仍保存著這塊來自清朝的碑刻。
英國史部分也很有意思
你引用的玫瑰戰爭段落,同樣顯示出徐繼畬並非只是抄錄資料。
例如:
「紅玫瑰派」、「白玫瑰派」
他特地解釋兩派名稱來自宅第所植花卉。
雖然細節不完全符合現代史學認知(實際是蘭開斯特家族紅玫瑰與約克家族白玫瑰的徽章象徵),但已經抓住核心概念。
而對亨利八世的描述更有趣:
后無子,出之,再娶少艾;已而失寵,殺之;再娶,又殺之。
短短數句就把亨利八世六次婚姻與兩位王后的處決濃縮出來。
而且評語毫不客氣:
「四國皆稱為無道主」
這顯示徐繼畬並沒有因為英國強大就刻意美化其君主。
《瀛寰志略》的真正突破
《瀛寰志略》最大的貢獻,不只是介紹外國。
更重要的是它改變了中國知識分子看世界的方法。
在此之前:
- 世界地理常摻雜神話與傳聞
- 許多國家只有模糊概念
- 西方被籠統稱為「紅毛番」或「泰西」
而《瀛寰志略》開始嘗試回答:
- 各國在哪裡?
- 國界如何形成?
- 政治制度如何運作?
- 歷史如何演變?
- 為何有些國家強盛?
這種問題意識,已經接近近代世界史與比較政治史的框架。
因此後來的魏源《海國圖志》、洋務運動乃至維新派知識人,都受到它的影響。
如果把徐繼畬放回1848年的時代背景來看,他最難得的地方或許不是知識量,而是認知態度。
當許多人還在問「夷人是不是蠻夷」的時候,他已經在問:
「他們為什麼這樣治理國家?」
「他們的制度為何能運作?」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與描述他們?」
這種試圖站在對方立場理解世界的能力,確實讓他成為晚清極少數具有全球視野的知識分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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